他终是睁开了双眼，眼底淡漠如雪。而她已转身从万里高空跃下，长风下山河寂凉，而她眸底滚烫。
帝师的两三言语又在耳边响起：聆川殿下，我不会阻止你去恨这个世界，因为如果连恨都不敢恨，你的爱也会毫无力量。
坐拥无上帝座的神明垂眸责问：“从古至今第一位被放逐的神族，你可后悔？”
她于九重天中急速向下坠落，坠入婆娑海不落的潮汐中，她说——
鳞片怒张的龙爪横扫，朝绮双刀交叉格挡，被硬生生轰进海中，血色在水中逸散。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万丈天光透过海面的虚影，意识逐渐模糊，她说——
“我从未悔过。”
海面上，风暴与海潮瞬间凝固，黑青鳞角的龙族被一同定格。
“蝶策，时间噬夺。”
山雪横于静止的海面上，朝绮双腿交叠坐于刀上，双瞳鎏金。
她晃了晃手中化为一根蘸砂玄笔的蝶策，嘴角挑起：“你好歹也跟一跟潮流。”
蝶策轻鸣了一声，红光一闪，朝绮手中提了一个码字专用的轻薄笔记本。
朝绮利落地在键盘上一敲：“delete.”（删除键）
那些被定住身形的龙族犹如被无形的刀刃寸寸切割，钢铁般的骨肉瞬间分崩离析。
海面风浪依旧，数十米高的浪花翻起，淹没少女的身影。
风浪过后，海面一小块区域凝起霜华，镜面般的浮冰上躺着陷入昏迷的朝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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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海上风浪停息，浓墨般的云层破开一角，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
朝绮略感头疼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珊瑚礁上，身上的伤口已经悉数愈合。
这是哪里？
朝绮晃了晃脑袋，她最后的记忆是被一条龙一爪子拍进海里。
【聆川，你的缺德地图还能用吗？】
【数据更新中，勿扰。跳转族域请扣1。】
朝绮仰天翻白眼，单手撑着坐起来把自己身上的水手动拧干。没办法，灵力被抽空，短时间内只能和京墨的自动烘干灵蝶说再见。
她低下头时不禁一愣，她坐着的珊瑚礁上铺满圆润莹亮的珍珠、光华璀璨的宝石、流金描银的鲛纱、……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夜暴富吗？
朝绮抠着细软冰蚕锦缎上的夜明珠陷入迷惑中，她实在不清楚这是什么路数。
待她回过神，无意中发现海面似乎上涨了一些，露于海面的珊瑚礁面积在缩小。
朝绮的塑料高中地理告诉她，即使是涨潮，也不该这么快。
很快，珊瑚礁只剩她坐着的那一小块出露海面，她双脚浸在海水中，刚拧干的衣裙又白给了。
忽然，她没在水下的脚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锋利的指甲抵着她脚心温软的肌肤。
朝绮浑身一颤，抽脚往回缩，慌乱中蹭到隐在海面下的珊瑚丛，她纤细的脚踝处被刮出一道血痕。
“别动。”低沉得有些沙哑的声音。
朝绮防备性地眯起双眼，下一秒她被来者一手压制在珊瑚礁上。异族特有的深刻容颜撞入眼帘，银色鳞角带着侵略性的狂艳，银灰色双眼却是龙族少有的平和。
他低头，嫣红的、冰冷的唇舌轻轻舔去她渗血的伤口，朝绮看着那处皮肤瞬间愈合如初，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身上那些莫名消失的伤，在她昏迷时也是被这样一道一道治愈的吗？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伸手用力把他一把推开。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听得懂人话吗？”朝绮双手抱膝缩在珊瑚礁仅剩的一小块陆地上。她倒没想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在骂人。
“我名唤止戈。”他稍微退后，平静地说：“方才是怕姑娘伤势恶化，并无冒犯之意。”
朝绮发现她虽然心里不爽，但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龙族鳞甲覆毒，被伤者会血流至死，我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绝无轻薄之意。”止戈一再解释。他似乎不太愿意承认自己龙族的身份，提到这两字时下意识皱了下眉。
算了，朝绮懒得再追究。
“姑娘内伤未愈，余毒尚存，我只好把姑娘暂时安置于此处。”止戈示意朝绮往后看，“这是龙族尚存的凌霄木，从海底直入云天，用以净化北海的戾气。”
朝绮回头，看到一棵参天巨树，枝叶一半繁茂，一半枯萎，黑气缭绕。
“戾气？”朝绮不禁好奇了一下，虽然龙族一身杀伐之气，但她真没想到杀气外露还能成形的。
“龙族与生俱来的吞噬能力，背后是暴/动的灵力经年累月积生的戾气，反过来吞噬自身，荼毒海域。”止戈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虽然我极力阻止，但看来战争仍无法避免。”
朝绮皱眉，她记得涟商说过，鲛人的血具有净化能力。
而一直支撑龙族四大海域的凌霄木硕果仅存，龙族对鲛人的侵夺只怕迫在眉睫。
如果要完全净化海域，鲛人怕是要被灭族。横竖都是死，如果生性怯懦的鲛人敢搏命一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蓝若死了。”止戈轻叹，“他以身献祭动用禁术暂时获得神力，我答应他照顾好风铃。可我能做的，也仅仅如此。”
朝绮沉默了许久。
后来她道：“你到底是谁？”她好奇在这场纷争中他以什么立场救下她和风铃。
他笑笑：“蓝若的朋友，一个将死未死的恶鬼。”
“风铃呢？”
“她说她要去找苏罗，她还说，你留在这里，不要回十三殿。”
朝绮仰躺在重重珍宝上，颇为疲倦地闭上双眼。
“你且休息，我回一趟青云骑驻地。”止戈转身潜入深海，翻起轻微水花。
在他走后，朝绮迅速起身，手握着那片青蓝色的鳞片，低低唤了一声。
然后她被拥入一个冰凉的怀抱，涟商的声音闷闷的：“姐姐可让我好找。”
朝绮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好呀。”涟商把她横抱起来，瑰丽的鱼尾款款摆动，向朝绮那座海上宫殿游去。
海面倒映着天际冰轮，朝绮发觉不知何时乌云散尽，星光浩大。
“你没有失去记忆，对吧？”朝绮看着水中星月的倒影，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跟人谈论天气。
涟商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姐姐太温暖了，我忍不住想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