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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高级宴会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模样,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们衣着华丽,优雅得体,眼中的笑意透出几分真诚,又巧妙地用弧度完美的社交假笑昭示着自己并非只有“真诚”。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和谐而矜贵的气氛流动于宴会的主人和受邀者之间,将一切算计与利益都偷偷塞进华袍下的阴影里。
当然,宴会里的透明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样。一切暗流涌动的你来我往都与宋黎无关。
按理来说,傅家应该邀请傅翌明在军部的同事,但同部门的那些人里宋黎只看见了关系最近的谭迅,同样是贵族的费尔南等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宋黎越发觉得这场宴会危机重重,除了自己背后的特勤署,不知道背地里还有多少势力。
谭迅的目光只和宋黎对上一瞬,便迅速冷漠地移开了。宋黎便也配合地装作和他不熟的样子,继续自顾自地杵在自助餐台前,垂眸欣赏着傅家请来的顶尖乐团的演奏。
还有104秒。
“你也喜欢这首曲子吗?”
背后传来一个……应该听过一次的声音。
宋黎回过头去,郑思清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宋黎如实回答,“我很喜欢第一乐章的第二主题……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郑思清点点头,“完全同意。只不过,穿黑色针织衫的那个二提,她的琴不太行。”
被郑思清指出来的那个二提就是特警的人!宋黎的瞬间绷紧,果然他不是来闲聊的。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大哥也是陛下的近侍,以后我们这些靠着陛下吃饭的人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郑思清察觉到了宋黎的紧张,对着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们的人很有意思,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着别糟蹋一把好琴。”
宋黎不知道郑思清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他自己又是什么立场,便只能谨慎地一言不发。
郑思清仔细地端详着宋黎,突然间下了结论,“你还挺可爱的。”
“……?”宋黎一头雾水,有些懵,“我只说了一句话。”
“算了,你自己感觉不到。”郑思清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感慨道,“陛下应该怎么也没想到,他好不容易看上的……我靠怎么这么近!!”
室外花园传来“嘭”地一声巨响,文森特那边行动了!
选定的第一个爆破地点离会宴厅很近,院子一侧的玻璃瞬间就被震碎,整个地面都在颤动着,桌子上的香槟塔摔了一地,连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都在危险地左右摆动。
郑思清条件反射地想要护住身旁的人,又突然想起宋黎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这次爆破,立即尴尬地在半空中摆摆手,“老职业病了,你就当没看见……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其实郑思清这人也挺可爱的,和曾经只会出现在想象和嫉妒中的天之骄子完全不一样。宋黎看着他很不自在地收回去的手,突然有些想笑,回答道,“那……我走了,你也注意安全。”
好几百年的古董大吊灯在头顶像钟摆一样吱吱呀呀地晃动着,靠近室外那侧的玻璃碎了一地,站在窗边的人都遭了殃。傅振海原本还在安抚大家稍安勿躁,结果话音才刚落,室外就传来第二声巨响。
如果说刚才只是略有些骚动,现在的会宴厅则是彻底慌乱起来。伪装成小提琴手的特警趁乱向目标方向跑去,宋黎连忙不着痕迹地跟上。
离开会宴厅之前,宋黎还是忍不住去看了傅翌明一眼。这几天的傅翌明相当反常地没有一丝动静,宋黎也在收到邀请函后忙得脚不沾地,说起来,两个人上一次说话还是几天前去他家做爱的时候。
傅翌明被傅家的安保人员团团围住,傅振海像个瘟神一样冷着脸站在他旁边,吩咐手底下的人尽快引导疏散。
傅振海肯办这场对傅家相当不利的宴会,还给自己这个正在办傅晟案子的警察发了邀请函,显然不是受了傅翌明的胁迫、就是得到了足够丰厚的利益。可凡事都有代价,在这件事里傅翌明究竟付出了什么?
等这次行动过去,一定要去好好问问他。
植入在皮肤下的通讯器在爆炸后准时启动,埃德蒙顿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设备出现在宋黎和一起行动的特警耳中,“按照原计划行动。”
二人早都将路线记得混瓜烂熟,“明白。”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的摄像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也没有遇到任何安保警卫。二人连枪都没掏就到了傅麒书房的门口,顺利得几近可怕。
文森特的人只能用武力从外部突击,断然做不到这种程度……只能是傅翌明!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把自己调回二队,被撤职,成了皇帝的近侍,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拿捏住了傅振海,现在又在帮着特勤一起对付傅家。每一件都是稍有不慎便伤及筋骨的大事,宋黎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惊肉跳,心想回去后势必要好好问问他不可。
伪装成小提琴手的特警云杉不安地吐出一口气,小声道,“怎么会这么顺利?我反而有些慌。”
', ' ')('云杉的任务地点和宋黎并不顺路,二人一起行动只是为了保护没什么经验的宋黎。云杉利落地替宋黎撬开傅麒书房的门,有些担忧地道,“我走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宋黎点头,“傅麒的书房最容易撤离,我不会有事的。”
按照计划,傅宣、傅麒、傅振强和中村威廉这四个人会被拖住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宋黎一秒都不敢耽搁,用透视仪仔细地扫描整间屋子,将一切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探了个遍。
果然,什么藏着的东西都没有。
地板、家具和墙体里没有夹层,没有密道和暗室,没有保险箱,书房里的抽屉甚至都没有上锁。傅麒的书房干净得可怕,宋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傅晟没有在书房里放重要资料的习惯,东西都在其他的房间里,甚至不放在看似最安全的本家。
二是这次行动早都被傅家的人发现,证据都被转移走了。
也许傅振海只是表面答应傅翌明,背地里早都通知傅家其他人他们转移证据……不,不对,皇帝对毒品的态度相当坚决,就算是傅家这种级别的贵族,如果有直系族人参与贩毒也难逃其咎。陛下本来就在打压贵族,傅振海要是知道家里有人参与贩毒,不可能坐视不管。
傅振海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弟弟参与贩毒这件事,否则哪怕傅翌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对不可能办这场宴会。
傅家家大业大,傅振海的大多数的精力又都被傅晟牵扯走,在他眼皮子底下贩毒对于他那两个聪明绝顶的儿子而言并非难事。更有可能的是,傅晟被设计杀人这件事本身,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走傅振海的大多数精力。
所以,如果不存在事前转移的情况,傅麒会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没有暗室,宋黎便只能从傅麒的书、文件柜和抽屉入手,在十多分钟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翻看,看看能不能从他日常的文件里找到其他的线索。
傅麒的文件相当多、也相当杂,乱七八糟的,都是一些和案子无关的东西。
耳机里传来云杉的声音,“我这边什么都没有。他所有的和纸有关的东西我都翻开看过了,只找到几张房产证,但是那些房子我们早都查到过。照片已经传回总队了。”
“明白,准备撤退。宋黎呢?”
宋黎翻了好半天,终于在傅麒乱七八糟的文件里翻出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有一堆明显是私家侦探偷拍的、傅晟和戴文甄一起相处的照片。
看样子……他们两个倒像是情侣。
“我只找到傅麒暗地里调查傅晟和戴文甄时偷拍到的一些照片,其他什么都没有。”
“传过来。你也立即撤退,这里毕竟是傅家的主场,文森特撑不了太久。”
“是。”宋黎将那张照片用空间打印的方式传回到二队。
傅家直系子女就不少,私生子更是众多,傅麒在背后调查过傅晟并不能证明什么。忙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宋黎有些烦躁,将书房里的一切都恢复原状,立即按照撤退路线去前厅与云杉回合。
撤退的路线相比来时隐蔽得多。
百年前的皇帝别院依山而建,大多数的房间都有面向山谷的露台,主体建筑之间的长廊也试图保留最天然的景色,几乎每一条长廊都会有一侧面对着山景。宋黎放轻脚步,贴着角落快速向前厅跑去,快要到会宴厅的时候却遇见了同样向他疾行而来的傅翌明。
宋黎瞬间就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上前握住傅翌明的手,“你怎么来了!”
傅翌明用目光上上下下将人检查了一遍,“怎么样?”
“托你的福,从头到尾一个人都没遇到,什么事都没有。”宋黎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说道,“可惜我们翻了这么多房间,只搜到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
“什么都没找到?”傅翌明皱眉,“正常来说,他们要是想藏东西,傅家本家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也想不通。不过,你就这么自己出来了,傅振海他们没人拖住你吗?前厅现在怎么样了?”
“我来找你。”傅翌明摸摸宋黎的头,柔声道,“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是安全的。”
宋黎几乎瞬间就听出了不对,连忙问他,“你不是说会有人在暗中保护我……是不是他们出了问题?你的人呢?”
“现在形势很乱,我父亲的人、傅宣他们的人、你们二队和缉毒科的人,还有这么多被邀请来看热闹的,添把火的,大家各有各的目的。我的人失联了,不过也正常,这里怎么说也是傅家的地盘。”
“我们还是先出去吧。”宋黎叹了一口气,“你不会有事就好。”
“嗯,所以我过来接你。”
宋黎搂过傅翌明,在他唇上用力地亲了一下,“今天的这些事,谢谢。”
傅翌明的目光温柔得仿佛可以溢出水来,“先离开这里,等回去再好好‘谢’我。”
“好啊,正好我也
', ' ')('想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许骗我。”
傅翌明只要带着宋黎穿过这条挂满了画像的山间长廊,向前绕过室内音乐厅,就可以进入修建城堡时留下的密道,穿过密道到达汇合点。
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宋黎突然有了种好笑的联想,忍不住说,“怎么像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并排走在路上,手拉着手回家。”
“你能不能有点紧张感。”傅翌明无奈,“文森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不要命的私兵,傅家的安保也不是吃素的,好些人都受伤了,只是没出人命。”
“我这可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出外勤,我怎么不紧张……其实我刚才翻傅麒东西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出来之后脱手套都费劲。但现在,”宋黎歪头看向傅翌明,“不是有你在嘛。”
“我又不是神仙。”
“你怎么不是……”
宋黎的表情倏地变得扭曲——
这条长廊是半悬在空中的山间通道,另一侧就是在夜间黑漆漆的山林。宋黎正好站在可以看见山谷的那一侧,一抬眼就看见一枚微型火箭弹正气势汹汹地迎面而来。
“跑!!!”
本能先一步做出动作,宋黎用力拽过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傅翌明向前跑去。几乎就在同时,微型火箭弹“嘭”地一声将长廊炸出了一个大窟窿,巨大的冲击力和碎渣直接把宋黎和傅翌明都重重掀翻到了地上!
二人都离得太近,宋黎的脑袋被震得嗡地一声,缓了几秒钟才勉强睁开眼睛。
出血了。
不对,这个位置……不是自己的血——!
宋黎连忙去看压在自己身上的傅翌明。
他的背后全是玻璃和石料的碎渣,双眼紧闭,血从后脑一路流到了地上,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爆炸的那一瞬间,傅翌明在身后将自己护在了怀里。
宋黎忍着晕眩和恶心站起来,再将傅翌明扶到肩膀上。这里不能久留,必须立即走!
傅翌明已经是皇帝的近侍,到底是谁,居然嚣张到敢在傅家对他下手?!
“都有谁在!”宋黎艰难地扶着傅翌明向音乐厅的方向走去,打开队内通讯求助道,“我在通往音乐厅的长廊上被靶向火箭炮袭击,和我一起的傅翌明晕过去了,谁能来接应一下!”
“我是云杉,你坚持一分钟,我很快就到。”
“好,我等……”
还没来得及回答完,宋黎就被出现在长廊尽头的两个黑衣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对二本身就没有胜算,偏偏失去意识的傅翌明是他们的目标。宋黎只能向后退,尽量没有口型地道,“我撑不到一分钟,快点!”
只是退后了一小步,那两个人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自己和傅翌明就是个巨大的活靶子,这两个人却没有掏枪直接扫射,显然更想留个活口。宋黎不着痕迹地掏出袖刀,将出发前埃德蒙顿埋在胳膊里的小型爆破设备血淋淋地取出,倏地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这种埋在皮肤里的小型爆破弹更适合近身偷袭,远距离投掷出去的效果会大大减弱。但这样的威力也足够了,宋黎在爆破瞬间的混乱里连开数枪,很幸运,全都打中了。
宋黎却完全开心不起来。不知道对方还能派来多少个这样的人,而自己的皮肤里只埋了一粒爆破弹。
傅翌明轻轻地“唔”了一声,“宋……咳……”
“你醒了?”宋黎找了个大些的石块当作掩体,藏在后面,“头怎么样?”
傅翌明痛苦地按着太阳穴,“对不起……”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对不起!云杉很快就会来,我们不会有事的。”
“快走,”傅翌明艰难地道,“走。”
“你现在行动不便,我们直接过去太危……”
“走!”傅翌明大口地喘着气,费力地道,“应该还有第二枚……”
宋黎一怔,这才想起傅翌明的人全部失联,这里的监控一定已经被傅家的人夺回去了!
傅翌明勉强可以自己用些力,两个人一起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可依旧太慢了。平常只是几步路的距离,现在却变得比天堑还要遥远,二人还没走多久,第二枚火箭弹的亮光就映到了宋黎绝望的脸庞上。
这一次……
宋黎用尽全力,将傅翌明的身体狠狠向长廊的尽头推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又是嘭地一声,等傅翌明从快要将大脑绞碎的痛苦中恢复神智,眼前的人却变成了和宋黎一起执行任务的几个特警。
宋黎呢……?!
傅翌明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赤红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处破败的角落,像是疯了一样寻找着宋黎的身影。
其中一个女人不忍地对他说,“宋黎……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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