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越走越宽,时间尚早,街上没什么行人,数十匹马蹄声得得,不疾不徐,听着倒有几分悠闲味道。我从马车里探出头,叫道:“国王陛下。”国王骑着他的黑马就在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偏偏要我叫第二声他才转过头,假装不耐烦:“什么?”
我还偏不说了。我两手撑在窗框上看着他,你说世上怎么有这么别扭的人?叹为观止叹为观止。他皱着眉,蓝眸闪了闪,又问:“有事?”我笑笑,道:“请陛下让人先送我回伯爵府。”
“不行。”他断然拒绝:“你跟我回宫。”“陛下,我们好像还没正式结婚。”我伸手给他看无名指上的戒指,提醒道:“订婚的未婚夫妻可以同居?”他不答,吊着眼角瞪着我,嘴角紧紧的抿着,似乎怕闭得不牢,就有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呵呵,我们床都上了几次,还讲这些破规矩?我无辜的微笑着看他,再偏头看旁边的卫队,人人一脸肃然,倒像我和他们的老板在讨论国家大事。
和某人很像,我想起车厢里昏沉沉睡着的卡拉奇,再看看怒极又无言反驳的国王,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国王别扭,而是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整体别扭。我同情他。这场无悬念的争论以国王妥协结束,他带着卫队回王宫,我和卡拉奇顺利回到亲爱的伯爵府。
细算算我在伯爵府里住的时间不过两三天,或者因为算是“我”的产业吧,倒很有亲切感。像家。马车停下,我听到外面传来仆役的问安声,随口应了,伸长脚踢了踢卡拉奇:“到了。”老头儿没反应,我拉开车厢门冲外面的人叫:“你们谁上来把卡拉奇抬下…去…”
眼睛定在前方,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再也吐不出字词。我纵身跳下马车,看也不看的拨开迎上来的仆人,目不斜视的直走。走到那个站在门边泪盈盈的看着我的少女身前。抱住她。仙蒂…家茜,我遵守了诺言。我活着回家了。
***进屋不及多话,我直奔浴室跳进仆人准备好的大缸热水里。呼,这一路满身的风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非得第一时间洗涮干净。仙蒂也不避嫌,跟着进了房,隔着浴室的门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我闭着眼,舒服得想“哼哼”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界,似乎回到了熟悉的世界我那间小小的租房里,每次家茜来,两个人也是这般边做事边讲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唠叨。
怪我不写信给她,寄太多钱给她,不接她的电话,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想到这里,耳边听着娇嫩的声音在数落我动身返乡前没和她道别,我微笑起来。
起身拉了块浴巾裹住身体,我推开门,倚在门边看着那个坐在我床上的丫头,懒洋洋的道:“是,我错了,大小姐原谅我这次,不敢再犯。”
她仰头瞪着我正要开口,卧室门突兀打开,一个冒失仆人目瞪口呆的看看我又看看仙蒂,脸色刷白的转身退出“砰”一声撞上门。两个人只瞥了眼门,又转回来互瞪。
我不在意,仙蒂好像也不觉得身为王子的未婚妻和半裸的男子呆在同个房间有什么不妥。她甚至站起身,走近我,一指头戳在我光光的胸膛上,道:“少拿你那套对付女人的手段应付我,要是你没说到做到,看我理不理你!”
我失笑,家茜最爱用“不理我”来威胁,小生怕怕。怕死了。我穿衣服那会儿仙蒂继续碎碎念,那仆人很快又回来,带了几个人,一个个惨白着脸手指颤抖的替我换衣裳,不时偷觑我和仙蒂。
女人说废话的功力甚是惊人,仙蒂讲了半天,我只从她话中总结出两处重点。第一,她和王子的婚礼正在筹备中,三个月后正式举行(可怜的妹妹,如果我和国王要结婚,他们的婚期肯定会延期)。
第二,她和家里的继母姐妹彻底闹翻,跑来投奔我,没成想我已着急忙慌地返乡,幸好整个首都皆知我在国王面前认她为妹妹,她才唬住伯爵府的仆人住了进来。才住了两天,就得到我遇袭的消息,她担心得彻夜未眠…“你怎么知道的?”
我伸展手臂让人套上剪裁合身的外套,一边问。消息传得这么快?“当时我和王子随陛下陪水国来的使臣用晚餐,消息报给陛下时偷听到的。”
仙蒂顿了下,眼神奇怪的看了我半晌,我一挑眉看回去。“没想到…”她低声嘟囔。我懒得问她,头发还是湿的,招手命仆人拿来干爽柔软的毛巾细细擦拭。
她又道:“我以为…你原来名声那么差…国王陛下不是真心…没想到…”她摇了摇头,紧盯着我道:“陛下得知你遇袭,居然抛下水国的使者,亲自领军连夜兼程去救你!”
“哦。”我淡淡应了。仆人把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递给我,我随手揣着打火机、怀表、银刀叉…握了刀叉一会儿,我合上眼,似乎还能看到那间简陋肮脏的旅店,粽子似的跟在我身后的一串仆从侍女,亨利卫队长和沃特子爵激烈争吵,布莱尔医官和胖奥罗尔拥抱的可笑模样…国王如神兵天降又如何,结果,活下来的只有我…只有我而已…
“伯爵?”仙蒂的声音渐渐接近,忽然变得温柔:“哥。”我迅速转眸看她,她羞涩的笑道:“你说我是你妹妹,真怪,我听了觉得好高兴,越想越觉得你果然是我哥。我以后都叫你‘哥’,不介意吧?”傻丫头。我看她笑得双颊鼓鼓,伸手就捏,她拼命瞪我,我使劲捏。
“哥。”“章鱼”还在发声:“我们和水国的盟友金国多年交战,现在水国遣使前来,说不定是改变四国僵持局面的大好机会。国王陛下居然一丝犹豫也没,抛下使者就来救你。他把你看得很重要…甚至比神隐王国…”
“不会。”我温言截断她。敲门声又响,我抬头看去,一名仆人躬身道:“伯爵,国王陛下命你即刻入宫。”
“什么事?”“来人没有明言,不过面色凝重,说是抱歉伯爵长途劳顿还要打扰,实在事关重大。”我微笑,回头看着仙蒂,轻道:“你明白了,他永远只会把朝政,把神隐王国看得比我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