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灿若垂下视线“皇上,若你我是平常百姓,子嗣有无只是个人家事,尽可过得自在随意不顾他人眼光礼教束缚。然你是一国天子,身系万千百姓,一国无储终是难安。宫闱倾轧权力纷争,历史上的悲剧还少吗?”
李鉴道:“朕有提在子侄辈子选贤能之士…”“皇上!”沈灿若澄净的目光望向他“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些宽慰的话么。永康王爷战功赫赫,一门忠烈,哪个不晓?李氏家族以战死沙场为荣,人丁凋零,谁又不知?纵是你从远亲处选得,为保以后,那一支脉的人…必是不能留一个活口。”
沈灿若摇摇头“此种事情,我实不愿意再见到有发生。”他走近寒烟,将她牵到李鉴面前“皇上,这一次当沈灿若求你。”
“灿若…”李鉴缓缓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大仁大义让朕很痛。在你心里,朕只是天下的代名词,只是你实现大同世界梦想的一个工具。朕永远只是排第二位。”沈灿若微怔,嘴唇蠕动,却不能张口一言。
李鉴闭上眼,又睁开“朕…答应你。你要朕做的朕都会去做。”他凝视着“朕欠你一个江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沈灿若身形有些踉跄,他感受到了,从李鉴身上传来的痛。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对的,为天下,为黎民,有何不对?圣贤孔孟之道,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何不对?把自己的不甘不愿全吞下,以天下为己任,有何不对?他做得辛苦,做得心痛,做到筋疲力尽,但一直相信是对的。
然而,现在,看到李鉴这个样子,他不禁扪心自问,全是对的吗。几乎是逃避地,他转身,手碰到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灿若!”他僵在了那里,不能回头,也不能动。
“我后悔当这个皇帝!我恨这个天下!”沈灿若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冲出去。许久,寒烟走过去“皇上,我们一起来帮公子实现梦想吧。”
李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外面,风越刮越大。什么时候,它才会停下来。金銮殿,旨意达远。鸿华公主处理好驸马后事,即于当夜殉情。圣旨厚葬,并封驸马冯遇春为定国将军,封号世袭。
西南双旗主位空缺,考虑军情人事,四旗合并,以陆虹城为正,风驰云为副,直接受令于圣命。兵部尚书一职由秦天接任,并赐黄金千两,良田千顷,府地一座,以彰其功。
苏恩宣读完毕,略顿,续朗声道:“皇后娘娘由御医诊断已怀有身孕,暂停参与朝政事宜,全心安胎。”朝臣一片安静之后,跪地山呼“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陆虹城难掩心中的惊骇,他偷睨上位,但瞧那俯视的目光里竟是毫无悦色的一片沉静,心不由暗暗称怪。后宫,平和一片。懿旨是只由寒烟照顾,宫女们乐得清闲。只是苦了侍卫,要挡下一波波有着各种头衔各种身份怀着各种目的来探望的人,一句“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娘娘”说了无数遍。
“主子这是画的什么?”寒烟磨着墨,歪着头看向画纸。“晋州,我着尉青先去的地方。”沈灿若略停手,凝视着。寒烟道:“那便是我们将来要去的地方了。”
她笑起来“真美…街上的人来人往,有房屋有小桥,真想快点到那里去。”她好似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主子,住在这么繁华的地方不要紧吗?”
“大隐隐于市,越是这种地方越不会被人找到。”沈灿若道“更何况,他并不会来找…”寒烟不解地注视,沈灿若一笑“你也累了罢,先去躺着歇会,别老站着。”寒烟打个呵欠“奴婢一躺下就会想睡觉,主子都把我骨头养懒了。”
“想睡便睡就是了,我这里也不会你侍候。”“那怎么成,哪有主子醒着婢子睡下的道理?待此事了了,奴婢还得再努力服侍主子,这懒病可生不得。”沈灿若放下笔“寒烟,待你生产完,我便让皇上封你…”“奴婢不要!”寒烟立时跪下“奴婢什么都不要。奴婢只认得主子,做这些事也只为着主子,主子去哪奴婢就去哪。”
沈灿若叹了口气,扶起她“寒烟,我对不起你和尉青。”寒烟摇头“尉青若知道,也会同意这么做的。因为他和奴婢一样,心里头只有主子。”
沈灿若被她那样看着,说不出一句话。夜静,御书房让灯烛照得通亮。门被轻缓推开,李鉴看眼前的奏折,只作不见来人。苏恩退下,将门重新掩上。
“皇上。”李鉴看向他,微怔。解下裘皮大衣只着薄纱软衫,长发披散垂腰,未上妆的脸上清丽无瑕。
这样装扮的他,在记忆里都变得很久远了。他走下御桌,将身上披的将他裹住,沈灿若拉住他的手“皇上,你瞧瞧我,仔细瞧瞧,我…究竟是男是女?”
李鉴手一顿“你…自然是…”他哽在那里。沈灿若上前一步,伏在他胸前,轻轻地说:“李鉴,我快变成女子了。”
李鉴闻着他的气味,感受他的温度,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他懂他的话,全部都懂。因为,他们是这样深刻地相爱着。沈灿若退离开“皇上,有一个关于秦天的赌,我输给了你。愿赌服输,今日,我便为君舞一曲。”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折残枝。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芙蓉秋露洗胭脂,断风凄,晓霜微。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剩有青衫千万泪,何日时,滴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