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青白色的,浮在瓦蓝的天上,像是谁随手贴上去的一张剪纸,边缘还带着剪刀的毛糙。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月亮里头有棵桂树,还有个永远砍树的人。
这说法自然是哄孩子的。如今科学昌明,连小学生都知道月亮不过是地球的一颗卫星,表面坑坑洼洼,既无桂树,更无仙人。然而每当月圆之夜,我仍不免抬头,仿佛那冰冷的岩石真能映出些人间没有的东西。
记得少时在乡下,月亮是极亮的。夏夜里,大人们摇着蒲扇在晒谷场上闲话,我们这群孩子便借着月光捉迷藏。月光如水,将稻草垛照出清晰的轮廓,连田埂上的野草也一根根分明。那时觉得,月亮是专为我们点的一盏灯。
后来进了城,月亮便黯淡了许多。高楼大厦间偶然瞥见的一弯月牙,总被霓虹灯衬得失了颜色。城里人忙,少有抬头看月的闲情。有一回我对同事说今晚月色真好,他愣了片刻,竟问我:quot今天几号?月亮圆吗?quot我才知道,许多人已经很久不曾看月亮了。
月亮倒是亘古不变地挂在那里。它看过李白的酒杯,照过杜甫的茅屋,如今又冷眼瞧着我们的高楼与手机。人类登上了月球,带回来几块石头,却带不走它的神秘。科学能解释月亮的构成,却解释不了为什么人们望月时会无端惆怅。
前些日子回乡,母亲老了,眼睛不好,却仍记得我爱吃月饼。她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着的月饼,说是托人从县城买的。quot现在的月饼花样真多,quot她说,quot可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了。quot我掰开一个,太甜,馅料黏牙。窗外月亮正好,我想起小时候的月饼,糖少,硬,但咬一口能香半天。
夜里睡不着,我独自走到田埂上。月光依旧明亮,稻草垛还在,只是矮了许多。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跑跳,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大约是月光太亮,照花了眼。
月亮渐渐西斜,颜色由青白转成淡黄,像是被夜气浸染了。我想起书上说,我们看到的月光,其实是太阳光反射,要走一秒多钟才能到达地球。那么,此刻照在我身上的月光,是一秒多前的阳光了。这念头让我莫名感动——我们与太阳之间,竟隔着一个月亮做信使。
天快亮时,月亮变得透明,像一片将化的薄冰。远处传来鸡鸣,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月亮完成了它的值夜,将舞台让给太阳。它从不争抢,只是安静地来去,照着人间悲欢,一言不发。
回城前,母亲往我包里塞了两个月饼。quot路上吃,quot她说,quot别看现在什么都有,饿的时候还是月饼顶事。quot我抬头看看天,月亮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像母亲的爱,不显眼,却从未离开。
月亮不过是块石头。但人间的事,往往需要一块石头来映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