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在杀死入魔王子后,头顶的圆环、背后的羽翼,便都缓慢消失了,“这些死亡、狂乱和罪,原本……就出在我的身上。
我其实,本就不配当天使。”
卡伦叹着气,摇了摇头,但很快,她就收敛起了脸上的失落,变回安宁的恬静,望向旁边,走来的蕾克和老兵茵维。“茵维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您——”
老兵茵维愣住了,那饱经沧桑,显得有些晦暗的眼睛,在这一刻,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神,“天使大人,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
“所以,您很早前,就想去除掉狂舞者?”
“是啊。”
卡伦望着不远处的村镇,从舞疫中恢复过来的人们,开始收捡着地上的东西。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很早前,我从天堂而来,就是……我和茵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卡伦继续叙说着,“我本想去终结这一切,但我,失败了。”
“失败了?!”
蕾克和魄罗,望着卡伦金色的瞳孔,都流露出一丝骇然。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这位天使的力量,能够轻易抹除,先前几人合力才能击杀的入魔王子。
“怎么会?那狂舞者,强到连您都……”
“因为,某种角度上说,它来源于我,它是我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更准确地说,是我的‘阴影’。”
卡伦摇了摇头,“我当时以为,我已经是天使了,我可以解决这件事——但我错了。
它也变强了,甚至,比我还强。”
老兵茵维,听了卡伦先前的诉说,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良久,他忽然看着卡伦,开口说道:
“您的羽毛,让我拯救了我自己的人生,让我在黑暗的末日中,也留存了最后一丝希望。”
老兵伸出手,在身旁的丹丝背上轻轻安抚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柔和,“比起更多,更重要的东西,死亡,也变得不是那么可怕了,不是吗?
现在,我们不再只有一个人,不管所谓的狂舞者是什么——
与一开始的一无所知相比,现在,当这样一个藏在阴影中的神,显出真容。
它就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了。”
“茵维……”
卡伦金色的瞳孔,停留在老兵身上,忽而笑了一下,“我觉得,比起我,现在的你,更适合成为天使。
比起你们,我除了这上帝赐予的力量外,一直都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说着,卡伦收束了笑容,点了点头,接着先前的话,继续说了起来,“第一次失败后,我便陷入茫然。
我看着千千万万的人,在舞疫中狂舞到死,我能救下其中的一部分,但却救不了所有人。
我眼睁睁地看着,地狱,笼罩在一个城市之中,但我却……
束手无策!”
……
无数年前,丰饶平原还未出现的时间。
一根身着残破白衣,头顶金色圆环,背生双翼的少女,走在荒原之上。
鲜血,沾染在她的雪白衣裙上,触目惊心。
天堂坠落的幻象,还在眼前重演,那些圣歌,从记忆深处扭曲成嘈杂难明的魔音。
翠绿的园,凋零为漆黑的残渣。
光彩不再,废墟,向深渊坠落……
天堂的辉光,镇压着地面上,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邪祟和魔念,但现在,天堂没有了,在地面上,只剩下我一个……
我又可以做到什么?
我连自己的阴影都无法战胜,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祈祷着的人们,痛苦、扭曲地死去——
我,凭什么是我?
我有什么资格,成为天使?
我有什么理由,仅仅因为将那一部分,从肉体上割舍,就以为自己重归纯净?
我又有什么资格,在天堂之上,平安享乐这么多年?!
金色的瞳孔下,溢出眼泪。
天使卡伦颤抖着,望着四周枯死的田地,无声地抽泣。
上帝走了,我的问题,又该去……问谁?
“天使大人,我可以帮助您重新让这个世界,笼罩在无穷无尽的辉光之中,让深处痛苦中的人们,重新洋溢起无忧无虑的笑容!”
这时,一个略显尖细声音,从旁边响起。
天使卡伦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身形有些胖,穿着长袍的女人,她看上去有些和蔼,手边,则挎着一个篮子。
卡伦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但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溺水者,见到了一根水中的芦苇杆!
“女士,请……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做?”
卡伦张大眼睛,询问道。
“既然天堂已经坠落,我们只需要,再造一个就可以了。”
那有些发胖的女人笑着说道,“上帝可以创造出天堂,您是天使,也同样可以!”
“女士,可以……再说得清楚一些吗?我还有些不明白。”
看着卡伦茫然的神情,那胖女人又笑了笑,抬手指向路旁——
那里,有两个靠在田埂边,因为饥饿,而显得面黄肌瘦的农民。
他们的小麦,在先前的时间里,因为蝗灾和霜冻,而颗粒无收。
“饥饿,为人类带来痛苦,而美食,则是医治饥荒的良药。”
胖女人开口说道,“而没有饥荒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堂!”
随即,胖女人掀开自己的篮子,从中取出一瓶药水,拧开盖子,最终念念有词地念着咒言,将魔药,滴在地面上一块红色的岩石上。
下一刻,那块岩石,就开始飞速形变,成了一块……
用盘子盛好的巨大蛋糕!
胖女人端起地上变化出的蛋糕,递给路旁两个饥肠辘辘的农民。
那两个农民眼中,露出狂喜之色。
他们欣喜若狂地磕着头,嘴中不住地说道:“谢谢天使大人,谢谢天使大人!”
胖女人面色如常,没有回应两个大快朵颐的农民,而是转头,看向卡伦,继续说道:
“明白了吗?真正的天使大人。”
“那么,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卡伦眼中,流露出光彩,“做什么……才能创造出一个没有饥饿的天堂?”
“没关系,天使大人,我来帮您。”
那胖女人将魔药,放回手旁的提篮中,看着卡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您要做的,只是将天使之力——
借给我就好了!”
……
魄罗几人的马车,经过丰饶平原的路牌,向不远处的森林中行驶而去。
“那时,暴食女巫,让我出借全部的力量,我没有拒绝。”
卡伦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时,怜悯,已经夺取了我的大部分理智——如果没有你们,我的错误,就要酿成一个更加难以挽回的后果了!”
卡伦一边说着,手中夹起老兵的一颗子弹。
背后的白色翅膀上,一根羽毛,飘忽而至,落在这颗子弹上,缓慢融汇了进去,形成一个金色的符文。
“抱歉,我虽然是天使,但我能帮上的忙……却很有限。
我并不擅长战斗,在成为天使前,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双腿的普通女孩。”
卡伦说着,喘息了一下,将一盒附好天使之力的子弹,递给了老兵,“而且,这几十年,暴食女巫,抽离了我的很多力量。
现在,我只能在那些狂舞者的眷者,在斯德兹王国之外时,切断他们与狂舞者的联系。”
说到这里,卡伦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几人的金色瞳孔内,闪过些许坚定,“但我保证,这一次,只要到达狂舞者的面前——
我就可以,将它彻彻底底地消灭!”
马车,进入了森林。
丰饶平原外层的迷阵结界,泛起无形的微波。
魄罗抬起爪子,一枚刻着符文的晶石,从身后的背包中飞出,泛起一层魔光,与周围的结界相互共鸣。
下一刻,两边的林木,飞速地变幻,沙然之声连绵不绝……
魄罗通过对这片结界的操控,可以直接通过迷阵,到达丰饶平原的每一个边界。
而现在,几人所到达的,则是丰饶平原,与老兵故国斯德兹王国的交界处。
前方,一个折断的路牌,出现在眼前。
路牌下,还躺倒着一具森白的披甲骸骨。
马车逐渐停下,老兵茵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下马,走上前去,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陈旧路牌。
擦去其上泥灰,显露出几个生锈的金属字迹。
【旅者,欢迎来到斯德兹】
马车,翻过杂草丛生的地面,这里的小径,由于很久无人,已经看不出什么特殊的痕迹了。
越过一个丘陵,魄罗探出脖子,便看到了……那个晦暗的城池。
残破的城墙,四处倒在地面的,扭曲的、埋在土壤中很久的枯骨。
再向里一些。
那些火柴盒似的房屋中央,那座本该气势恢宏的华丽宫殿。
屋顶和楼台上,都好像覆盖着一层淡红色的、看不清细节的物质,它们好像在蠕动,连带着一种……直冲天际的红光!
红光……
魄罗的眼中,下一刻,便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芒!
在丰饶平原的两个入魔王子死后,好像他们的某些本质,也加持在了魄罗身上,那一缕魔性的异常吸引力,也愈加高涨。
在这一刻,魄罗看到城池中的红光时,这种吸引力,终于到达了顶峰!
魄罗感到浑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另一个意志,在与他争抢着身体的控制权!
眼前的幻象,在红色光芒之中扩散,巨大阴森的宫殿,血红色的烛光,在四面的墙壁上摇曳着,连带着血色光影,一同狂舞。
最深处,那蠕动肌肉手臂,所延伸而来的根源之处。
巨大阴影,愈来愈近。
它的声音,并不显得沉闷,却更像是……无数错乱的脚步!
那个轮廓,愈来愈近。
隐约间,魄罗好像要看到黑暗里,那无数舞动的肢体……
“醒来!”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幻象烟消云散。
魄罗睁开眼,天使卡伦收回放在魄罗头顶的手,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我们要接近狂舞者的魔域了,在这里,所有以它为根源的能量,就都会重新被它所支配。”
一边说着,卡伦将一根羽毛,递给魄罗。
“你拿着它,就不会再受到这种异常的感召了——我的气息,也同样可以压制这种异变。”
“谢谢。”
魄罗接过羽毛,羽毛化为一片金辉,融入魄罗的爪心,形成一个精巧的印记。
再次抬头望去。
远处,斯德兹王都的外形,已经隐没在灰色的雾气里。
先前那道莫名红光,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还好,这样的能量,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它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我的身体强度——但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魄罗揉了揉还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想起什么,又向着一旁的行囊招了招手,一封血色邀请函,飞了出来。
此时,邀请函上的纹路,亮起了淡淡的红光。
隐约血线,如一只引路箭头,延伸向远处的城池。
“走吧,去斯德兹。”
“结束……这一场本就不该出现的扭曲舞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