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00
黄杨在重庆面馆吃面。一碗小面捞得干干净净,耳缝里嗅对面俩人讲新闻。讲昨晚附近一工地上出了大事故,一男的,穿西装打领带,估计是个老板,也不知怎么的,大晚上从吊塔上摔下来了,什么钢筋、水泥、铁管,一道下来全杵了个遍,也不知道人咋上去的。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的时候,都砸地上稀巴烂了。
黄杨对着红鲜的面汤没敢再下口。面馆老板是他老乡,姓杨,自打他一进门就一直用眼角往这边瞟,见他终于是要吃完了,坐过来,偏头背着人用气声问:
“哎,上次你卖我那印度神油还有没?”
黄杨把筷子一撇,瞟他两眼,从兜里掏出叠零散的票子,抽了一张紫色的结账:“没了,我不卖了。”
杨志良没接。从油黄的围裙底下磨磨蹭蹭地掏出五十块钱:“面钱就算了。你再帮我搞几瓶去,你嫂子讲好……都是老乡嘛……”
黄杨忍了没接。站起来把那一把票子塞回兜里:“再讲吧。”赶紧要出门。
吃了个闭门羹,杨志良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把钱戳回兜里,对着黄杨细瘦的背影啐一声:“你要卖我还不要呢!呸,遭雷打的飘飘重庆方言,指同性恋!”
不晓得黄杨听没听到。他打前走过个拐角,是几条纵横交错的老巷子。巷子口几个灰扑扑的小孩在玩过家家,嚷嚷着什么炸酱面放点调料才好吃。巷子里几个发廊转着彩灯,门口稀拉站着几个女孩。见人过来,都不免用眼角瞟着他笑。
黄杨昂着头从她们面前一一走过,走到开头第一个发廊——青青太瘦了,跟萝卜丝儿似的,还是要多吃点,胖些好;第二个——哎呀,彩云脸上又画得像猴,那些个男的恐怕是不大爱;第三个——小芳还是有点老了;第四个——哎,这个脸生,长得有点像他妹妹。
姑娘小脸,额发还有些毛茸茸,见到他停了,赶紧问:“哥,要、要洗头吗?”怯生生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黄杨顺势靠在门框边儿上,捏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多少钱?”右脸颊上有个酒窝。
姑娘:“五十。”背后店里几个抽着烟的女人全盯着他俩看戏。
黄杨从兜里掏出烟盒,摸出根香烟,慢慢悠悠点上了:“五十有点低了啊。你多大?刚来的吗?”
姑娘似乎有些不解,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女人,半晌才点头说:“十八了。”
烟雾往上慢慢游,“哪儿人啊?”
“湖……湖南。”
“这么远来北京?”
“书读不下去,就……”
感情还是高中生。不过这事儿在菜场口倒是常见得很。
“哥……你看要洗吗……”女孩脸已经红透。
这时黄杨才从嘴皮子缝里滋出笑,对屋里人叫:“你们就这么坐那儿看戏?欺负人小姑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此时屋内登时哄堂大笑。几个高跟鞋走出来:“妹子,你别搭理他,他也做男人生意的嘞。”
黄杨刀人一眼:“老子可不做生意。莫污蔑老子。”
此时人小姑娘才明白过来,脸越发红,只敢用眼角瞥他。黄杨跟那几人扯了几句瞎话,都一个个嚷嚷他还不赶紧上工,小心这个月连保护费都交不起,听得他烦,一根烟毕,出了门来。
脚还没出门几步,身后突然一阵风,还没回头,尼龙袋和拳脚就从天套下来。黄杨大叫:
“哎哟!是哪个搞老子?我日你妈!哎哟!”
……
眼前猛地一亮。黄杨惊醒,发现对面灯里站了好几个人,都看不清脸。也不晓得是哪路的。
几人见他醒了,上来又对他先招呼几阵拳脚,黄杨一边抱头求饶一边嘴里妈妈妈的,纠缠中他兜里那一沓票子散得满地都是,也没个人捡。黄杨心里直喊不好,这钱都不要,难不成是要他命?!
一人走过来怼着他的面掏他兜里剩的东西,穿着皮夹克,手脚利落,不像是什么好惹的东西。脸倒是长得端正。黄杨没敢动作,更何况身上压了好几人,只任凭他到处搜:一个黑皮夹,空的;一部银白色按键手机,暂时开不了机;几张纸,都是欠条,那人把那几样东西抖了半天,手机拆成碎零件,又把皮夹挖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黄杨一头服帖的黑发成了鸡窝,嘴巴边挂着条血,脸色又白又青的,还在勉强咧着嘴对他笑:“哥,我真没钱,放了我吧。”
那人理都不理他,只向对面灯下的人冷冰冰道:“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黄杨才意识到那儿还有个人。
好一会儿一个浑身黑的男人才慢慢走过来,长头发,冷面黑眸的,好看得很。一脚踩到他颊上:
“内存卡呢?”
黄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内存卡?”
01
黄杨跟老乡王浩一起住菜场口35号。菜场口35号是片七八十年的老楼群,一直都是区政府打头要拆迁的目标。但奈何片区里鱼龙混杂,偷东西的、抢东西的、开赌场的、搞游戏厅的、做打手的、混道上的、卖淫的、卖屁股的、吸毒的,无所不能无所不有。每次一要说拆迁,区里领导一出门就得受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故而一直没拆下来。房子老、破、小,片区脏、乱、差,房主们也不敢住,只得租出去,租金相比周围便宜很多,是故更吸引了一大批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来聚头。
片区里统共就几个公厕,脏得不好下脚;几排水龙头,经常停水;白天不准生火做饭,偷水偷电的比比皆是,低一点的楼层常年不见光,高一点的一间房里通常住十来好几个,楼顶还有层层叠叠的违章搭建。
黄杨住2号楼的五楼,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次卧。价格是贵了点,他想法设法找了个室友,平时比较讲究,顺带包了打扫收拾等活计,就是想省下一半房租。老乡王浩也是重庆人,半年前来的北京,在附近建筑工地做泥瓦工,要说弄钱那肯定比他来钱快,但老是赌钱,戒不了,三天两头头疼脚痛不上工,就去涂料店门口拐角那打牌,一去一整个黑白,回来时必定酒气熏天嘴里叫嚷下回再捞本。
王浩还欠着黄杨两千块钱。三个月前打牌输了黄杨给借的。要说为什么借,一是在菜场口七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没男的愿跟他搭伙住的,都怕染上“同性恋”的病,平时当面嘲他几句背后啐几口也是常事;二是人愿跟他合租,也算省下钱了,权当是感谢吧。黄杨指望着人赶紧还回来,又知道估计这钱要回来难。钱借完三个月下去,王浩的存款果然依旧还是负两千。
几天前房东收了租,王浩没拿出来钱。到处问人借,几个牌友平时称兄道弟的,借遍了也没人给半个子儿的,还得反过来堵他要钱。黄杨无法,只说赶紧把那一半房租赶紧弄来,不然就别住了。两人闹了不愉快。
第二天王浩放工回来,打包了些饭菜,说是工地晚饭剩的,算是请了和,黄杨才脸色好点。就是这房租王浩还拖着,黄杨每天出门、“上班”都想着这事儿,好几次差点被人给发现。又是不免道歉认错加赔笑脸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黄杨的职业很传统。往上能追溯到几千年前,那会儿叫法比较高雅,叫“梁上君子”,现在说得难听,都叫“贼”、“扒手”,或者干脆直接叫小偷。
那小偷也是有不同的行业细分领域的:行动迅速,神不知鬼不觉,多数在交通工具上、商场、火车站上班的,那叫“熟能生巧型”;趁人上班或者外出不在,打开门窗去人家里上班的,那叫“技术型”;还有种骑着生产工具靠近客户,光明正大挣钱的,那叫“激进型”……不胜枚举。黄杨属于最普通的工种,没有生产工具也未身怀绝技,就是去各个老地方蹲点,故而薪资单薄,也只能住在连洗澡水都要去公共水龙头下接的菜场口35号。
但黄杨资历在这一带,也算得上是个小老贼了。
说老,他入行七年,菜场口附近的沟沟壑壑都被他摸了个遍,你但凡说句身边有啥,他就能从哪个厕所的坑位里把你捞出来,顺便捂着鼻子说赶紧去洗个澡,跟老头样吝啬得很,吃糠咽菜每天雷打不动十点睡觉,逢降温必感冒,瘦得跟黄豆苗似的;说小,他今年二十五,即便穷得没钱吃饭,也必是衣服干净头发梳得妥帖,看着不到二十,来了菜场口七年,依旧藉藉无名,一打听起来谁都说这谁啊,一说就那个同性恋偷儿,大家才又说哦他啊,一直处于并将长期处于待富状态。
黄杨有个目标,就是攒够一万块之后就回老家开个小面馆。他妈死的早,在他上初一的时候得了肠病,他爸没让治,就熬着,熬了两年,初三的时候在家拉血死了。死前听说在床上喊了一夜,黄杨赶到家的时候,唱丧戏的已经在院里搭台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