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莲波样的黑发如烟如雾地流下了暗淡的旧锦地衣上,在当地青铜鎏金炉的跳跃的火焰里细微地闪出了扑朔迷离的滟滟光亮。一阵又一阵的暗香,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左右迁延。…月上中天了,漏咽铜龙,风销蜡凤,绮筵肴残,酒阑人倦。
“朕…回宫了。”皇上推开倭漆大理石椅站了起来,看了对面坐着的人一眼,就横抱着怀中的少年准备转身离去。泥金桌上的白丝笼掐丝珐琅灯,在四壁半旧的青缎绣帷上映出一抹轻微晃动的高大黑影。
侍立一边的冰蝶慌忙取过貂鼠披风为完颜煜披上,看皇上怀中的少年,已经睡着了,精致的小脸半埋进了皇上胸前,象是正遨游在一场最深沉甜美的梦境里,灵巧红腻的小嘴角儿轻轻地往两边儿翘着。
隔得这么近,冰蝶甚至可以闻到由华琴身上发散出来的、仿佛还融着淡淡奶味儿的甜香。这么个玻璃人儿似的美丽孩子,连心肝儿都透明得跟水晶一样的…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恼了笑了嗔了怨了,都只会立刻玲珑剔透地全呈现了出来…谁能忍心苛责他些什么呢?冰蝶能说是华琴故意要夺去了皇上的宠爱吗?冰蝶不能。
可是看见这美丽的少年在皇上怀里笑着说着,娇嫩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撒娇般的鼻音,忠心耿耿的侍女,心里怎么能没有一点难过!
在她看来,皇上的怀里容纳的,只应是她苍白沉默的娘娘啊!可是,可是仿佛约定俗成似的,这半年来,每次皇上走进彩云院里时,冰蝶的满腔喜悦,总是在看见完颜煜身后探出的那个小人儿后便化作了一腔酸意。
尤其是,每当细设绮席,薰降真香,拥炉罗坐之时,几乎终席都是华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皇上在很有兴致似的听着,而把娘娘冷落在一边,看他在一边强撑着精神陪着两个好象根本无视他的存在的人,有什么能够描述出冰蝶的心酸!
…就好象刚才一样,皇上和华琴,讲着,笑着,自然地做出那些亲怜蜜爱的动作,好象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就坐在他们旁边…华琴是从来不会正眼儿看一眼香妃的,可是就是皇上,好象也没有什么话和娘娘说…而香妃也自始至终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无言地在一边坐着,看着对面亲密的两人。
只是,那长长的睫毛下流动的眼波,静默着,柔和地,然后就总是会渐渐地飘渺了开来,仿佛,他不是在看着这持觞拥炉夜,赏茗清谈时,而是在注视着一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为什么你好象一点都不难过?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伤心?为什么你能这样什么都不说地,什么都不说地,好象你淡漠的心里,根本就不曾有过一点点波动的感情…就如现在,冰蝶相信,只要娘娘出声挽留一声,皇上一定会留下来的吧?可是那个苍白的人,只是默默地也站了起来,却根本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皇上说:“你们伏侍娘娘也早点歇息吧。”
看着侍女说,年轻的皇上也没有看那个拘谨地站起来的人。“皇上,外面还在下雪,马滑霜浓,可要小心…”
恭敬地说着,冰蝶目送着由打着羊角灯笼的太监领路,皇上已经走到了门口去。披着貂鼠披风的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被粗鲁地掀开的秋香色撒花软帘轻轻摇晃了起来。迷惘地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冰蝶回过身来。
“娘娘,安歇了吧。夜深了。”“嗯。”呆呆立在原地的香妃应了一声,惊觉似的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突然就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疲惫神情。
长长的睫毛轻微地在颤动了一下,仿佛是在传递着主人已经无力收藏的心绪,忍耐不住地想要泄露出一点深埋胸间的消息,却又被骤然回身的主人遮掩了过去。
看着眼前瘦伶伶的背影,冰蝶的心中,忍不住地,就蓦然涌上来一星点儿不知来源于何处的凄然…到底是来源于哪里的凄然…可是侍女没有时间来思考,因为那个苍白的人,向屋角的紫檀雕花短榻走了两步,竟是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娘娘!”这一声惊叫让在门外送了皇上回来的长安三两步就掀开帘子飞奔了进来:“怎么了?”
张皇地问,看见已倒在地上的人也吓了一跳!两人合力将香妃扶了起来,抱到了短榻上,看那两眼紧闭的人,额上渗着细小的汗珠,呼吸时强时弱,好象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冰蝶慌忙就去解开香妃身上的香色织锦袄想让他透透气,手忙脚乱地反而碰触到了香妃胸口上的什么东西,在锦袄下面,硬硬的一块…不明所以地解开香妃领口往里看时,原来是一块暖玉。
…是一块晶莹透绿的暖玉,即使在飞雪的冬天,握在手心里也不会冰凉的暖玉。上面用金丝椠着一个小小的篆体“煜”
字…确实它是一点儿也不冷手的,碰触到侍女的纤指,也是暖暖地,好象是吸收了主人带着淡淡芳香的体温,在这清寒的中夜里,明明地往外飘出了若有若无的芬芳…***
并不是所有深藏心间的情感,都可以用爱与不爱区别殆尽。并不是所有想要说出的话语,都可以直抒胸臆畅欲所言。
并不是所有曾经走过的记忆,都可以往事已矣风起云散。并不是所有变幻莫测的命运,都可以怜伊飘蓬任我驱转!是终究无法抛撇的尘世,留住了人间?而无法忘却的过往啊,怎耐它午夜梦繁?无法厘清的纠缠,永夜直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