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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二,萧歧如往常一样上班,提前五分钟来到律所,发现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徘徊,四处张望,好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好奇地多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正好与他四目相对,见了他双眼放光,拄着拐杖迈着小步就朝他走了过来。
萧歧感觉奇怪,但看她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危险,倒像是来求他帮忙一样。
怔了一瞬,老太太便来到了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律师,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可一定得帮帮我呀!”
老人开始放声大哭,伏在地上给他磕头。
这一幕引起了路人的注意,许多人都八卦地把目光投到这边。
被这么跪是要折寿的。萧歧虽然不认识她,但看她哭得实在可怜,想起了年迈的母亲,便将她扶起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褶皱的脸上满是泪水:“我孙女,晓晓,她死的冤那……”
萧歧将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为她倒了杯热水。
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逐渐转冷,老太太却只穿了件破旧的薄外套,仔细看上面还打了补丁。
她喝了口热水,平复了一下情绪。
抬手擦干眼泪,只见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里的两只眼珠,有一只竟是白色的。
萧歧心中暗暗震惊,但职业素质让他没有表现出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老人姓周,老伴去得早,只有一个儿子,辛辛苦苦把他带大,算不上出人头地,但也能在这社会上混口饭吃。
看着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可不幸的是,儿媳妇因为难产去世了。
儿子也日渐消沉,不久后在工地上被意外砸死了。
老板在社会上有点关系,一条人命就赔了两万块钱,想去伸冤也没人管,还差点被人威胁。
她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拼了这条老命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含辛茹苦地把孙女拉扯大。
她老了,干不了体力活,也没啥文化,只能给人缝缝补补做点零工挣钱,偶尔还会绣绣花。这种活费眼,时间长了,眼睛也绣瞎了一只。
婆孙俩就这么相依为命,好在孙女懂事,从不乱花钱,平时还知道帮着干活,给她省了不少心。
孙女名叫姜晓晓,今年初三,在市一中上学。成绩优异,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家里的奖状都要贴不下。
姜晓晓常说,她要努力读书,上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等以后挣钱了让奶奶住上大房子。
听到这里,萧歧心中一动,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和母亲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她死了。”周老太太声音颤抖,留下了两行清泪。
萧歧震惊,忙问:“怎么回事?”
周老太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昨天我在家做活,学校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晓晓跳楼了,让我赶紧去医院。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没救了,我差点没昏过去……最后还是老师帮忙找的殡仪馆,还给我送回家,让我节哀。”
“我的孙女没了呀,我怎么能节哀!”
“晓晓那么听话那么懂事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她前天还说要努力奋斗让咱俩过上好日子,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周老太太开始哭号,声嘶力竭,最后竟哭得咳了起来,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萧歧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她。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寂静,空气中都充斥着悲伤的气息。
良久,周老太太才缓缓开口:“听警察说,晓晓当时出事的时候,有一个姑娘和她在一起。”
“警察没调查她?”
周老太太摇摇头,提到这个人,肩膀都不自觉地缩了缩,头也埋得更低。
萧歧不禁感到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活了几十年的老太太闻声色变?
“警察不敢查。”周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说,“你知道她爸是谁么?顾×,也就是顾老大。”
萧歧倒吸一口冷气。
生活在本a市,谁不知道顾老大?
黑白通吃,权势滔天,可以说是a市的土皇帝,连市委书记都要让他三分面子。
“他们说晓晓是自己摔死的,因为衣服上没找到那个女孩的指纹。”
周老太太冷笑一声。
“都摔成那样了,就算有指纹也找不到了。”
萧歧沉默地望着她,眼中满是同情。
“你告了吗?”
“没,没有。”周老太太连连摇头,“我不敢告。”
“我知道他们的手段,我害怕……晓晓、我老伴、我儿和儿媳妇,要是我死了,就没人给他们烧纸了。”
“我知道萧律师您是好人,您会帮我……吗?”
望着老太太期盼又可怜兮兮的目光,萧歧恻隐之心大动,
', ' ')('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有钱也不能目无王法,法律平等地适用每一个人,天子犯法应与庶民同罪!
萧歧义愤填膺,他今年才22,初入社会不久,便见了许多仗着有钱胡作非为的事情,有些他管的了,让那些人依法论处;可更多的事他管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受害者被欺压,被逼急了甚至一死了之。
这种事情发生在如今的社会上,实在是令人痛心!
作为金牌律师,萧歧每天忙的很,但还是让周老太太先上诉,并许诺会作为她的律师出席,就算不支付律师费也没关系,就当是为了正义。
周老太太感激地流下了热泪,差点又要跪下来谢他。
要想证明那个女孩子有罪,得先找到她杀人的证据才行。
萧歧先是去了派出所,不出他所料,无可奉告。
姜晓晓跳楼是发生在体育课,当时所有人都下楼上课去了,班里就她和那个女孩。
他又想到班级的监控,于是特意来学校一趟,和姜晓晓的班主任聊了聊。
班主任本不想搭理什么律师,但萧歧实在长得帅,就勉为其难地拉他在办公室聊了一个中午。
最后告诉他,监控被她误删了。
萧歧:“……”
他无奈,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把目光投向这帮半大的小孩子们。
这节课是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
初中的小女生多半已经开窍了,萧歧这么个长身玉立的极品大帅哥往那一坐,就有几个女生偷偷往这边瞟。
有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吸引了他的注意,性格开朗,一点也不怕生,和他非常聊得来。
她叫何渺,是姜晓晓的同班同学。
“你是来调查姜晓晓的事的吧?”
何渺挂在栏杆上,像是随口问道。
萧歧也不否认,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要我说,姜晓晓没准真不是自杀。”何渺推了推眼镜,特意压低了声音,“就那个顾盼,平时性格就很古怪,在班里一个朋友都没有,没准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我听人说,她爸好像做过不少坏事,没准她也……”
同窗三年,竟一个朋友也交不到?
这要是别人,倒也不奇怪,主要她家有钱,她爹又那么牛逼,多少人排着队巴结,很难没朋友啊!
萧歧心中疑惑,对这个女孩子更好奇了。
看出他感兴趣,何渺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想不想知道哪个是她?她今天也来上课了,我可以给你指。”
萧歧欣然答应,可何渺却卖起了关子,吃吃笑起来。
“你先猜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萧歧抿唇,后天就要开庭了,时间紧迫,他没心思和这小孩玩什么游戏。
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喂?老板,你在哪?”
是他的助理,听声音很着急的样子。
助理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平时腼腆端庄,大声说话都不敢,很少会如此失态。
“我在……”萧歧犹豫了一下。
他答应周老太太的事是瞒着助理的,如今被问起来,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不管你在哪,老板,你现在必须马上回来,有急事!”
“什么事?”
“有人要见你。”
助理说完挂了电话,留他在原地发愣。
助理那边显然更为紧迫,萧歧不得不放下现在的事,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萧歧刚下车,她便迅速迎了上来,仿佛一直在这等着似的。
“谁要见我?”
“顾老大的人。”助理低声说,“进门就说要找你。”
“那人太凶了,眼神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我不敢和他呆,就在外面等你。”
萧歧无奈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那人现在在哪?”
“在你办公室等着呢。”
是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大概四十岁左右,身高接近一米九,剃了光头,后脑勺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那眼神就像凶残的猛兽一样,被他盯上一眼,萧歧感觉背后发寒。
果然很凶。
即便如此,他还是从容坐在那人对面,不卑不亢地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刀疤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哑如地狱使者:“听说你在调查一件事。”
萧歧大大方方承认:“是。一起学生坠楼的案子。”
“和顾大小姐有关。”
“萧律师是个懂事的人,到此为止吧。”
萧歧笑了笑:“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刀疤也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要多少?”
“什么?”萧歧被问得一愣。
刀疤收起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 ' ')('像发现猎物的鹰,十分有压迫感。
“我萧歧不是那种人。”萧歧站起身,“麻烦你转告顾老大,我还会继续查下去的,直到找出事件真相,还社会一个公道。”
“您请回吧。”
萧歧的行事风格向来耿直,之前也没少被威胁过,所以刀疤的出现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反而侧面证明了这件事的确不简单,他已经接近真相了。
上网搜了一下,这么大的事居然连半个字都看不到,对方实力可见一斑。
由于白天去学校耽搁了工作,今天萧歧加班到很晚,合上电脑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偌大的事务所里就剩他一个人了,漆黑空洞且寂静,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时候有人偷袭他,那可是一来一个准。
萧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到白天那人刀般锋利的眼神,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
乘电梯来到停车场,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余光在车身的反光上瞥到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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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瞬间血液都凝固了。
那人与自己距离不过咫尺,好像特意在这埋伏他一样。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
是一个拄着拐的老人,身形干枯瘦弱,衣着单薄破旧。
是周老太太。
萧歧松了口气:“是您啊,您怎么在这?”
周老太太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幽暗的顶光在她沟壑的脸上投下了一条条阴影。
“呵呵,萧律师……”她的声音嘶哑,好像撕扯着声带在说话一样,“他们找上我了,让我老实点,不然就要杀了我。”
萧歧心头一震,他早该想到的,他们能找到自己,当然也能找到周老太太。
“那怎么办?还要告吗?”
“告!”周老太太语气突然变得激烈,“当然要告!”
“晓晓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不能让她死的不明不白!”
虽然看不清她的眼睛,萧歧也能感受到她的坚定,自己的斗志也被激了起来。
为了保证老太太的安全,萧歧将她带回自己家安置了一晚。
老太太连连道谢,感动得一塌糊涂,话都说不明白了。
第二天萧歧没上班,而是直接去了学校。
他心里也没底,明天就开庭了,自己手中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证据也没有,败诉是肯定的。
他现在一点方向也没有,所以决定来学校碰碰运气。
现在是上课时间,操场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初三学生不可能天天都有体育课,萧歧只能先在这等着,或许午休才能看到她们同学。
萧歧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猎物的本能让他感觉背后一凉,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盯着他似的。
他四处张望,最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女孩子,穿着校服,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萧歧忽然想起来昨天好像她也在,何渺在开玩笑的时候,眼神也似有似无地飘向这边。
难道她就是顾盼?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萧歧来到她身边。
地上放了一排麻雀,翅膀和脚都被绑着,远看就像是几个小球。
女孩子肤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肩膀上还披着厚厚的羽绒服,身形单薄,仿佛风吹一下就散了。
见萧歧接近,她也没有反应,就当他不存在一样,继续玩自己的。
她手中握着一只麻雀,正在不断扭动,却无济于事,嘴里叽叽喳喳的,仿佛在求饶。
女孩子无动于衷,睁着眼睛细细端详一会,大概是嫌它吵了,手上一用力,麻雀便再也不叫了。
活蹦乱跳的小生命一眨眼就变成了一团烂泥一样的有机物。
女孩子将它的尸体随意地扔在一旁,白嫩的手上沾了鲜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萧歧瞳孔缩了缩,强忍着内心的不适,问道:“……为什么?”
顾盼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眼神像没有聚焦一样空洞,幽暗如深渊。
“天气冷了,冻死太痛苦了,就帮它们了结一下。”她语气稀松平常,压根不把这当回事。
“那你也不能这么……”
残忍。
顾盼扯了扯嘴角,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所以这是我找的借口。”
“我就是想看它们死,好奇它们死了是什么样。”
说着又拿起一只鸟,迟迟没动,似乎在思考它的死法。
萧歧不忍,按住她的手,劝道:“别这样,它们……也会疼的。”
顾盼斜了他一眼:“你又不是鸟,你怎么知道?”
萧歧冷不防被问住,一时没回答。
女孩子看着他笑了笑:“我就说,一个个体怎么可能体会到其他单位的情感呢,这不是吹牛吗。”
', ' ')('“我和她们说,居然反倒说我冷血。真是的,装什么呀,好像多慈悲一样。”
萧歧皱起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女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十分惹人怜爱,但在这之下却藏了一个冷漠的灵魂。
她隐匿在人群中,似人而非人,如同披着羊皮的狼。
萧歧心头一凛,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词,反社会人格。
如果能证明她有心理疾病的话,没准就可以……
“你是顾盼?”
顾盼迷惑眨眨眼:“昨天没人告诉你吗?”
“你和普通人有些不同,不知你感觉到没有。”
女孩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又说不上来。”
萧歧蹲下来,目光期许望着她:“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帮你,你想去看看吗?”
“可以呀。”顾盼扔掉手中的鸟,“你不会骗我吧?”
萧歧手脚麻利地解开麻雀身上的束缚,听到她的话,动作顿了一下。
“当然不会,我……”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顾盼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逃课没关系吗?”
“没事。”顾盼毫不在意,“我经常翘课。”
校门口的保安实在难缠,在她的指引下,两人从学校侧门悄悄翻了出去。
萧歧带着她去了精神科,诊断结果不出所料:轻度抑郁,情感缺失。
情感缺失……萧歧看着手中的报告,有了这个,翻案就有希望了。
“这是什么意思?能给我解释一下吗?”顾盼指着这四个大字,秀气的眉头蹙起。
“……没什么,”萧歧摸了摸她的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法庭就是萧歧的主场,有了诊断报告,再加上同学的证词,他像开了挂一样大杀四方。
一审就当场判决了,顾家赔偿一笔巨款,并要求顾盼接受治疗。
周老太太抱着遗照,还没开始哭呢,事情就结束了。
“呜呜,萧律师,您真是个大好人哪,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她在一旁抹眼泪,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萧歧没说什么,而是望向顾盼所在的方向。
她垂着眸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她离开,都没看过萧歧一眼,好像从没见过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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