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你走了,公司谁负责?”我坚决地摇摇头:他是总裁,很多事都要经他过目,由他批示。而私人助理的任务,则是负责跑腿出差,解决一些烦杂琐事。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
我可不想给那些忠心耿耿的股东们留下什么话柄。“总之我不放心。”他悄悄握住我的手。“方医生最近不是要到美国参加什么医学研讨会吗?我和他一起去好了。”“那我更不放心。”
握住我的手一紧:“和他去,你还能完璧归赵的回来才怪…””他好歹是医生。你不是担心我的身体吗?有他照应还怕什么。”
“就怕照应过头了。”他苦笑着松开手:“随你便。他两天后走,到洛杉矶。”“正好同路呢。我联系参观考察的卖场,也在洛杉矶。不和他一起去都不行。”我微笑着拉住他:“唉,你靠过来一点。”
“干什么…啊!”嘴边尝到一丝咸腥,我满意地松口,放开扯住他领子的手,歪头看着他颈窝深处一朵梅花:“这个消失前,不许你再去拈花惹草…等着我回来,遥光。”
“你唇边有血。”他平静地盯住我,半晌,毫不犹豫地压下身去。嗯…我在意识沉沦前迅速肯定了先前的一个猜测:椅子大,果然是为了好办事…二十三“不许喝冷饮。”方言可抢过我手里的可乐:“太凉了,刺激病情。”
“咖啡不能喝,柠檬茶不能喝,可乐也不能喝…方大医生,我渴了!”无可奈何地表达了我的怨气:飞机上能喝的东西都被他以“对病情不利”为由抢走,还冠冕堂皇地用“医生理应为病人着想”来渲染他的英明决策。
“喝水。”他丢过一瓶矿泉水:“但也不可以多喝,以免加重肾脏负担。”我忿忿扭开瓶盖,开始为自己的决定后悔。都怪我只知道他医生的身份,却不了解他还是个全职保姆…饮食起居,面面俱到,管得我直想打碎飞机舷窗跳出去。
“这次会议很重要。”他喝了口刚从我手里抢过的可乐:“是关于IgA系膜性肾炎的临床治疗新方法…美国有家医院,研究出一种新的方案,据说效果很不错。去交流交流经验,也许有什么新突破也说不定。”
“那是你们医生的乐趣,拿我们这些患者做研究。”我浅浅一笑。病了这三年,多少也对自己的病情有所了解。像我这种有遗传因素的肾病,就像热恋一样缠绵悱恻,基本上是没有治愈机会的。
“也不要这么悲观嘛。你现在的情况就很稳定,精神状态也不错。凡事总会有奇迹的,没准就痊愈了呢。”
我微笑着没有开口,算是对他的鼓励的一种感谢。我也很想相信他,顺着他的思路去想,然后高兴得好像一个得知自己的母亲尚在人世的孤儿一样。可惜我不能。我的病不是什么头疼脑热,感冒发烧之类。它夺走了我外祖父的命,夺走了妈妈的命。迟早有一天,它也会夺走我的命。
我曾经的痛苦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一天到底是哪一天,而我现在不在乎是因为哪一天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可以肯定:当那一天来临时,微笑也好,悲伤也好,我都不会是独自一人。
“树阳,恕我直言。”方言可放下可乐,若有所思的盯住我的脸:“你开心多了。”“我从来也没有不开心,不然也不会活到现在。”我不屑的哼了一声。“不,不一样的。”
他肯定地摇摇头:“你不要否认…你的病情就是证据。”他突然笑得一脸诡异,悄悄凑近我耳畔:“心情好可以抵消一些不利的刺激哦…”“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皱皱眉。“别这么冷漠嘛,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他侧开笑脸,一本正经地拿出病历:“例行检查时间到。病人要配合医生,不可以隐瞒哦。否则对病情不利,医生概不负责。”我无奈地放下水瓶,长叹一声,转头看着窗外的朵朵白云。
“开始喽…三餐可正常?”“三顿能解决的,决不吃第四顿。”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抬眼:“最近有什么使情绪发生较大波动的事情吗?”
仔细考虑了一下:被黑社会绑架,险些丧命应该归在他所说的事件范畴吧…只是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像受到什么刺激导致情绪波动的样子。
况且此事也不足为外人道,便坦坦然然地回答:“没有。”“哦。”他又点了点头,一只笔划划停停:“每晚几次,总计几小时?”
“啊?”他等了一会儿,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见我愕然僵住,他又好耐性地解释:“你们每晚做几次,加起来有多长时间?”
我佯装犹豫地垂下眼,沉默。他也不急,放下笔,悠闲地抻个懒腰:“慢慢统计一下。这可是很珍贵的参考资料呢。”
“方医生…”我慢慢抬起眼,笑得甜蜜:“白天的算不算?”“看不出,遥光竟然这么…啊,树阳,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方言可眯起眼睛,分析着他最新的笔录:“把你也折腾得够戗吧…”
“您能知道最好。”我冷哼一声:“你们不是朋友吗?拜托您以医生的权威告诫魏大总裁一声:纵欲伤身,当心早衰。”
“他呀…”方言可笑得很是感慨,突然停住,眼神有些迷惘:“树阳,你信不信…遥光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实的笑过…”
“从你认识他开始?”我问。“从我认识他开始。”他答。“方医生…我一直想问你: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一个学医,一个经商。是校友也许不错,但绝不可能是同一个班的。
“不是室友,这个你可以放心。”他笑颜温婉:“说起来…树阳,他没告诉过你?”“他告诉我这个做什么。”方言可笑容稍敛,却依然挂在嘴边:“那你有没有注意到:遥光一直戴着手表,连洗澡、睡觉都不曾脱下?”
低头回想了一下:的确,他的手表,从不曾离过手腕。抬起头,看着他隐隐笑着的眼:“这和你们的相识有什么关系?”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右手探进包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寒光闪烁,晃过眼前,映出他严肃的表情:“我们,就是这样相识的。”他缓缓举起左手,右手横过刀。刀刃以一种令人心跳凝滞的速度逼近,贴在左腕。
“就目前来说,品牌卖场营销学的概念还是相当之新的。马蒂先生提出这一观点后,引起很热烈的反响,受到很多国家的重视和欢迎。尤其是欧洲。目前的欧洲、北美市场,基本已饱和。但是亚洲,尤其是中国,还有巨大的发展潜力。
对服装业而言,最主要的就是前瞻性以及时尚性。许先生真是有魄力,有头脑,有眼光,有先见之明啊!”“不敢当,不敢当。”我笑着抽了口冷气:外国友人的大力气,在我羸弱的肩膀上得到了完美体现。
伴随着他猛拍肩膀的手的力度,我甚至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咯吱脆响。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不像考察像拷打的会晤,我掀了掀衣领,来到街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走在深秋的异国。但很奇怪,竟全然没有陌生感。
我知道,这并非因为我那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也并非因为我千转不晕的认路能力,而是因为…这片土地,曾沾染了魏遥光的血。天气有些冷。路上行人不多。我缩了缩脖子,却不想回到下榻的酒店。方言可的交流会两天后才举行,他又不喜欢冷清。
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发挥他的致命魅力呢。想起他煞有介事戴上眼睛的样子,不由冷笑一声。不知不觉的乱走一通,被一座建筑挡住脚步。抬头一望,竟是一座教堂。
我虽无宗教信仰,但对于神圣的东西,却也保持着敬重之心。踟躇一番,我还是推开门,进去。是个残破的小教堂,蛛网密布,想来已经废弃了很久。惨白的阳光隔着印花玻璃蜿蜒洒进,照在中间的十字架上。
耶稣低眉垂目,明明安详的脸,在我看来却有些狰狞。我不懂该如何告解,但我肯定自己是有罪的。
神说人人都有罪,多少之分。若是如此,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就像杀人一样,杀得多了便已麻木,十个和一百没有区别?我的罪孽,刨去原罪,剩下一个魏遥光。恍惚看着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双手:一定很痛,一定会流很多血。
然后再用这些血,来拯救世人。可是遥光,你的血,能用来拯救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