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陌生的面孔,张惶地呆滞地转动的眼珠不时流露出神经质的疯狂,有一些不甘心不相信的惊异,种种的种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迷惑又胆怯的色彩,像个对外界缺乏安全感信任感又偏偏还想偷偷向外窥视的傻瓜!
呵呵,这样脸,她们还说俊俏!哈哈,是啊,一个俊俏的疯子!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他们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她们说得对,我的神经已不太正常!无法掌握的胡思乱想,无法抑制地冒出莫名其妙的想法和怪异的问题。
那个曾来看过我的心理医生,也一定这样认为了。可是却没有告诉我…真不道德!竟对病人隐瞒他已经疯了的事实。“为什么要把香皂堵在排水口上?”“为了让水不是一下子而是慢慢流走。”
“那为什么又要考虑水是否应该流走的问题?”“因为水一直开着,不让它流走的话会浸进屋子里,造成水患。而且在别人家里自杀,还让人家回来看到满满一缸的血水和死人,这样很不道德。”
那个医生停下来,挑眉看了我很久,我也回视他,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讶异和深思。“你还真替孟先生着想啊。”他有些嘲弄地说。
“应该的。”我很认真地点头“他一直对我很好。”“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选择死在他家里?他对你这么好,让他看到你的死亡,对他来说,岂不是很沉重的打击?也许还会影响他以后的生活。
──或者,你内心深处根本就是不想死的,只是希望他能及时回来解救你?”我看着他摇头,他自己都没觉得他的问题很矛盾吗?“关于这个我也考虑了很久。曾经打算走到某个海滩或野外一个人死去,可是现在根本没有哪个地方是真正的无人区。
如果死去没多久就给人发现了,倒也还好了,如果不,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尸体都腐烂得不象话了,是会吓到人的!
与其有可能给不认识的人造成这样的心理阴影,倒不如让熟悉我的孟先生来替我收尸吧。如果他介意我的死,不管有没有亲眼看到尸体,以后的生活都会受到影响。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由始至终他都是一种和蔼又像对启智儿童般循循善诱的语气,所以我也相当诚恳地将当时的心路历程充满条理性地剖析给他听,然后很奇怪地看着他沉吟了片刻,脸色难看地走出去。
这个对病人自杀的准备工作的兴趣大于自杀动机的心理医生,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只是他出去后,不久便进来的众人,脸色都很怪异。甚至,我还瞥到曾经为我诊断过的那个精神科的年轻医生在门外探头探脑。
从阳台回到病房,我趴在窗台一直不停地回想起和心理医生唯一的一次见面。并不是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证明我的脑子是否真的有问题,只是单纯地回忆而已。
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之后,杜廷语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到精神病院?黄昏日暮的时候,杜廷语来了。我依然保持着趴在窗台上的姿势,因为手臂已经麻了。
“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能这样压。”他直接走过来扶我,帮我把手臂解救出来。我只抬起头,幽幽地望着他:“那个心理医生,是不是说我是疯子?”
他楞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把我扶到床上躺下才吞吞吐吐地答:“不。他说你精神再正常也没有了!相当清醒,而且思虑很有逻辑。”
“就这样?”“…但相当危险,随时有再次自杀或伤人的可能。而且不会再留下机会让人救回来!我们必须时刻小心!”终于让我笑了,胸中的郁结被他几句话解开。那个,不愧是专家啊!“廷语,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怎么了?在这里住得不舒服?”“…护士们都怕我。我…想回家。”“那就快快养胖点,你这个样子当然人见人怕。”他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绽出一朵美得醉人的笑“就这样回去,我都怕会吓到大家呢。知道吗?连‘迷雾森林’的总管都向我问起你几次了!”
“是吗?”真难得那位严肃的先生还记挂着。“是啊。母亲和浚语也是,天天打电话来问呢。”
“那…他呢?什么时候…回来?”手术,还没做好吗?他的笑容淡下去了片刻,很快又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出现:“他啊…也快了吧,我想。”
是啊,你也不知道啊。他,还会回来吗?坐在摘叶湖边看着那片几乎不起波纹的水发呆,忽然感觉有人走到我的身后。回头,是孟朝晖。一个很久没露过面的人。自从我接到过逡语的电话后,他出现的频率就越来越低了。
“孟先生。”我有些惊讶,站起来轻轻地打个招呼。他站在树下,树影晃动在他脸上,分割成明暗交替的几块,奇异地带着虚幻的感觉,像是不真实的存在。或许,只是因为那好看的脸庞上无法掩饰的伤感。
“我来向你告别的,这回是真的。”他笑笑,暗指上次我生日时开的所谓玩笑“为了开拓欧洲市场,我要去那边几年。”
很简单的解释。也许也不算解释,只是告知──他要走了。身为总裁也要外调吗?我没有问他,因为没有必要。离开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原因,却往往只有那一个。我了解地点点头。
“你会来看我吗?”他又问。语气里充满他对我一贯的期盼和希翼。我再点头:“到了那边把地址给我,我有机会就去。”“好。”他似乎满足了。停了很久又迟疑地问:“如果你想一起去,我可以…”
“不必了。”不等他说完,就已被我断然拒绝“我等他。他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去。”“…要是,回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