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濯踏过门槛,入慈航寺。
下一刻,寺中强者才是反应过来,开始应对。
苦舟僧没有立刻出手。
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些境界深厚的老僧同样也无动作,而是在等待。
这与恐惧无关,是过往战斗经验在告诉他们,面对魔主这等绝代强者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决不能随意选择孤注一掷。
更何况这里是慈航寺,禅宗当世祖庭之一,不是一人与魔主战。
无论从何种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合理的判断。
故而当顾濯无任何动作,径直往前,天地气息却骤然大乱时……慈航寺中无人有此预感。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僧人连佛法都未能施展出来,只不过是靠近顾濯一步,便已直接被震飞出去。
后方的僧人来不及把脚步停下来,被惯性胁迫着往前,然后重复先前发生过的事情。
顾濯什么都没做。
天地气息却混乱如深海漩涡,荒原之飓风。
任何靠近他的事物,任何试图阻缓他脚步的修行者,都无法进入他身旁三尺之内,勉强而为之的结果就是倒飞而出,以各种姿势撞在墙壁上,摔在砖瓦上,挂在树梢枝头上……掀起片片烟尘与哀嚎声。
慈航寺之清净,于顾濯寥寥数步中不复存在。
阳光清丽,寺中烟尘四起。
唯有顾濯身周干净如故。
……
……
苦舟僧错愕不已。
他直觉那应该是道场,却又不敢真正相信,但这足以做出应对。
在极短时间里,包括他在内的数位寺中高僧以禅识完成交流。
于是有钟声响起。
钟声出自慈航寺中各大殿宇。
天空如水面般泛起波纹,纯白佛光自其中降临,如若石柱伫立在世人眼中。
这无疑就是慈航寺的山门大阵。
人们看着这幕画面,很自然地回想起去年开春时节,步入羽化境的人间骄阳亲赴清净观,欲要毁灭这道门圣地却无奈折返的事实。
清净观何以能坚持到太始宫的驰援?
根本原因就是其山门大阵。
慈航寺被世人公认胜过清净观。
其时的赵启已至羽化,而顾濯自承并非当初之他。
沐浴在白光下的僧人们心神坚定,把负伤的身躯从尘埃中拔出,结法印而端坐在地,开始诵经。
经声如咒,渐庄严,渐沉重,最终凝为怒火。
无数花瓣自天空飘落,遮去太阳洒落的光。
花瓣似真似幻。
真实时剧烈燃烧,带来无穷热量,仿佛要焚尽这污秽世间。
虚幻之时又有悲悯意生,令人心生皈依冲动,踏上佛国,不再留此岸,往彼岸去。
顾濯不在往前。
至此刻,他才不过往前五十余步,与道路尽头那座大殿仍有百余步。
慈航寺的高僧们口宣佛号,正准备开口,劝其回头是岸时……
顾濯转过身。
天空的花瓣还在飘落,再过几个呼吸,就要落在他的身上,燃起佛火。
以他现在的境界,被这座大阵镇压是唯一的结果。
这已经错过离开的时机。
故而没有人明白顾濯这个转身的意义所在。
直到裴今歌的出现。
衣裳不复最初的华贵与光鲜,布满尘埃的痕迹,那是千里路的风尘,亦是她让这一切凝缩在两刻钟内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阳光映照出她颜容上的轻微苍白,她看都没看一眼顾濯,目光落在那些以佛光凝聚而成的花瓣上,神情冷漠至极。
慈航寺山门大阵已经完全启动,想要破阵而入岂是容易事?
唯一的办法就是寺中僧人解开阵法。
裴今歌望向苦舟僧。
一切已在不言中。
苦舟僧明白她的意思,便没有拒绝这个提议的理由——让巡天司对付魔主,总比让寺中的僧人赴死来得要好。
山门大阵再如何因此而破损,那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苦舟僧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准备一意孤行。
顾濯却不接受。
缘灭镜的碎片出现在他的手中。
诸多僧人惘然,诧异,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高僧大德们明白其中缘故,禅心生怒,但并不担心。
缘灭镜的碎片不是缘灭镜。
哪怕是缘灭镜又如何?
不曾读过佛经,明悟禅宗妙法,这有何意义?
这个想法依旧是正确的。
“一群白痴。”
裴今歌的声音自唇间渗出,冰冷至极。
便在话音落下之时,一道白光从那块缘灭镜碎片中射向天空。
满天飞花骤滞,无边佛火骤然熄灭,成风。
风吹花落,人未憔悴。
顾濯唇角微翘,朝着面无表情的裴今歌笑了笑,再转身。
他走在风中,任由佛花落肩头,不掸去。
慈航寺一片死寂。
经声也寂灭。
……
……
数年以前,茶庵寺中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情。
其时的夏祭头名顾濯东南游,近乎游遍南国四百八十寺,此事曾在修行界掀起不小的风波,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大多数人将其遗忘,或者不如何在乎。
在那段漫长的旅途中,顾濯曾经做到过一件让满堂俱惊的事情——茶庵寺住持宣佛后,毫无区别地展现出相同的禅法。
后来当人们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只觉得那是以高妙境界复刻出来的假象,并非他真正用心参悟过佛法。
唯裴今歌这般人才将此视作为真实,视作为万法全通之境。
缘灭镜碎片落入顾濯之手已有一夜。
对他而言,这如何还能不足够?
无道休坐镇的慈航寺大阵,凭什么不能为他所用?
……
……
裴今歌眼帘微垂。
长刀无声出现在她手中。
寺中的僧人再次前往阻止顾濯,然后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震飞。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和尚,就像是菜地里的大葱,被拔出来仍得到处都是。
那些高僧再也无法旁观下去。
戒律堂首席握着锡杖,来到顾濯身前。
彷如漩涡般的混乱天地气息,不断拉扯着他禅躯中的真元流动,让袈裟也不得平静。
老僧沉怒说道:“你会后悔的。”
“也许。”
顾濯说道:“但像我这样的人,一般是把事情做完再去后悔。”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把左手伸向风中,随意轻握。
无数片花瓣应召而来,形似溪流,于瞬息之间汇聚至他手中,成剑。
画面无比瑰丽。
人们见之如痴如醉。
“请。”
顾濯轻声说道,无锋花剑轻轻上挑。
这极有可能是长留在慈航寺历史上的一幕画面。
——花迎剑佩日初升。
戒律堂首席再也无法冷静下去。
他霍然往前,浑身真元毫无保留倾泻而出,持锡杖劈向顾濯。
面对这近乎搏命的一击,顾濯的应对简单到极点。
还之以剑。
两者于正面相遇,不避更不让。
看似脆弱,一触即溃的花剑竟是毫无变化,锡杖却已经在弯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之声!
伴随着锡杖的变形,老僧站着的那片地面的青砖开始龟裂破碎,些许热气从中飘起,转眼消散。
高下已然分明。
没有人想过魔主会败在老僧的手上,即便他是成就无垢境的戒律堂首席。
负伤的僧人们再次发起冲锋,试图借此机会接近顾濯的身旁,还是进不了他的三尺之内。
苦舟僧眼中布满血色,嘴唇以极高的频率颤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从中传出。
那是无声的诵读,是慈航寺的不传真经,是他在不惜一切代价与顾濯争夺慈航寺山门大阵的掌控权。
想要在今日逼迫魔主离开,这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苦舟僧对这个事实再是清楚不过。
就在他的脸色急剧苍白,黝黑的面庞像是覆雪般的同时,其余高僧又怎会只是旁观?
讲经堂长老抬起眼皮,昏沉布满尘埃的双眼骤然明亮,与顾濯的识海搭上一道无形的桥梁。
积攒百年的神魂力量不顾损耗,依循着这道桥梁尽数涌去……然后,有剑光凭空升起,斩落。
一口鲜血自讲经堂长老嘴里喷溅而出,打湿僧袍。
没有人来得及搀扶他,藏经阁中那位长老已然往前,以金刚之躯硬抗天地气息撕扯,步入顾濯的三尺之内。
便在藏经阁长老含怒出拳的同时,戒律堂首席手中的锡杖终于无法再坚持下去,赫然从中截断。
顾濯松手。
花剑轰然而散,涌向那个蕴含金刚怒意的拳头,以至柔克刚。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只在七个呼吸间。
当顾濯再迈步往前时,那些花瓣已经割破藏经阁长老的金刚之躯,沾着鲜血,追上他,如风缭绕不散。
而他由始至终不曾看上一眼。
他也没有劝说慈航寺的僧人们放弃。
他只是平静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任由千万人来阻止,任由诸般佛法加之于身,然后……未曾停步长过七息。
璀璨佛光之下。
禅宗祖庭中。
顾濯已入无人之境。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