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武将以不无艳羡的口气说道:“当年陛下还领兵的时候,常常慧眼破格提拔人才,看来李大人也受了皇上的赏识啊。”
李寂拱手谢过,心想幸好是直肠子的武将以如此口气说话,若是那些与自己同时入朝的大人说话,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口气了。
十一月初,言邑下令自宫内开始厉行节俭,筹集款项送往六个受了洪灾的州,同时派了几位太医赶往这些区,由他们负责教导当地的医生如何防治疫病。言邑特地由各部门分别抽调人手负责此项工作。李寂的名字赫然在名单之上。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的冷,而且可爱的小渐还不在身边。本来红袖添香夜读书是件美事,可是今年的冬天李寂大人却只能夜夜空对冷月,抱着寒裘不能成眠,早早爬起来就得呵开冻笔埋首公文堆中,有时弄得不好还得跑到六个州去“实地指导”再赶着北风的脚步匆匆回到京城继续处理公文。这等惨无人道的苦事,李寂大人恨不能对月长嚎。可是长嚎归长嚎,在周伯的一双火眼金睛之下李大人还是乖乖地坐在案前努力发挥光与热。
这并不是让李寂大人最难过的事情,最难过的事情是…上茶楼…这件本来让李寂大人开心舒畅的好事,如今已经成了酷刑。对,大家没有想错,之所以从好事变成坏事,全部是因为一起上茶楼的人不同了。
每个月总有两天,李寂大人无论多忙,都得抽出一眯眯时间陪同皇帝陛下偷偷摸摸上茶楼。美其名曰“公干”的日子,是李寂最难熬的时分。
这一切都在秘密下进行,任谁都想不到,贵为天子的言邑与区区七品官员的李寂居然“暗通款曲”已久。其实每次言邑与李寂在茶楼做的事情非常非常单纯,不过是喝喝茶听听闲话罢了。
言邑总是要上一壶龙井,慢慢啜饮着,竖起耳朵听那外面人声鼎沸。坐到太阳照不到那个角落了,就起身走人。然后就会询问李寂,问题从大如“最近各州情况如何”
到琐碎至“菜价真的涨了么”第一次被言邑问到这些类似问题时,李寂苦下了脸:“臣…了解不多…”
正推委着,对方塞来一块令牌,言邑高深莫测同时又仿佛了如指掌的表情:“我赐你这块令牌,以后每月与我饮茶之时你说的任何话都不需要负责任,就算你大骂当朝天子,我也只会当成没听到,如何?”
李寂的视线无比惊讶地对上了天之骄子的他。言邑则接收了他的无比惊讶。然后李寂愣着对着仍握着对方手里的令牌,执着令牌的手指坚定而固执。李寂吞下了所有惊讶,收下了令牌,默默弯下了腰:“臣领旨。”
这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地对面前这个人弯腰。这个人,是要自己当他的一双眼睛罢…言邑看着对方弯下的腰,第一次发现李寂即使低头,依然有着几分骄傲的样子。
他选择了相信面前这个男子,相信他在众多文臣当中,是个梗直而聪明心细的人。只希望对方不要辜负自己的信任,不要让他逮到有负所托的时候。否则,他也决不会客气。就这样,开始了秘密“约会”的时间。言邑看着对面的李寂,忍不住笑了。对方裹在厚重的棉袄中,手里捧着个手炉拼命抖着。
虽说京城这两天冷了不少,不过冷成李寂这副德性,恨不能把一身骨头抖散的倒也少见。他也不过穿了件夹袄,李寂的脸却已经要淹没在那厚袄里头了。他一边笑着,一边示意李承贺命人移几个暖炉过来。李寂继续抖着,那个“谢”字都是抖成三截才完整地发出来的。言邑大笑:“李寂你是南方人是吧?这么畏寒?”
李寂怨懑地要一眼瞪过去,想了想罢了,虽说每个月这个时候,他们俩惯例不分尊卑,但还是小心点好,军旅出身的男人,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暗自记愁呢。他一边捂着手炉一边说道:“言爷英伟,李寂身子单薄,到底是比不上的。”
一边暗暗嘀咕,哪个人想得出来这么凄风苦雨地出来饮茶?也只有面前这位“英伟”的皇帝陛下了。言邑转头看着打着窗棂的小雨,忽然叹道:“天气一阵比一阵寒,不知道那些受灾的百姓如何了。”李寂机灵答道:“听说官员们都挺尽责,应该是不需担心了。”
“是么?如果个个都如你这般机灵,当然不用担心。”言邑伸出手,掬了一手细细的雨丝。李寂看着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发了个寒颤,就这么光看看都觉得冷啊。
说起来,言邑平时虽然表现得无比勤政爱民,他却总觉得怪怪的。在朝廷时看着言邑低垂的眼,那眼睛里可是没有一点温情啊。李寂暗暗叹息着,除却了当时接到令牌一瞬间的感动,仔细想来,自己好像吃了不少亏。何况自己“名义上”
可以随便说啥,可是真能这么干么?傻瓜才如此呢。再加上即使谰言再多,决定权还是在人家那里,说来说去,自己小小七品官的话还不是跟放屁一样?抵个屁用?
越想越冷,他连忙大大喝了一口茶,温温的水下肚,才添了点暖意。言邑看着对方的样子,笑意又袭上心来。李寂平时少言少语,多数时候糊弄来糊弄去,心里却精明得很。
看见这样的人居然露出少有的少年模样,怎不叫人看笑了眉眼?正当两人相对之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悄声说话,言邑的脸板了下来,李寂则怔住了。“听没听说忻州那边有人造反?”
“听说了,好像还不小是吧?”“这倒没听说,应该是只有一个县的事情吧。真奇怪,京城里反倒没什么消息呢。”“切,这批狗官,欺上瞒下的事情可是一流拿手。”“哎,忻州那边也真是惨,听说死了好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