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却听得出欣慰。李寂心中那个问号又冒了出来,这次他终于问了出来:“皇上干嘛…要救我?”言邑愣住了。一室沉默。然后言邑笑了,笑容好像很费他的力气一样:“因为…李寂是很重要的人。”
又是沉默。李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跪了下去,向言邑行礼。他的眼里有泪,他不敢抬头看。他的心里那么的酸,可是他不敢抬头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如果看着那个人的脸,自己会不会转身就逃出殿外?
所以,李寂只能恭恭谨谨地跪下去,向那个人,行了一个臣子之礼。第一次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如此的遥远…遥远到无法碰触…
言邑看着地下叩首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发顶乌黑,那个人的举止合宜,然而他的心里忽然一阵疼痛。李寂跪下去,把他们两人之间跪出一段距离。而这段距离,是谁也无法拉近的距离。
言邑缩回手掌,慢慢地扣起五指,让掌心留下指甲的痕迹,仿佛这样子,可以减少内心的疼痛。最后,在李寂的求情之下,皇帝并未对此事问罪。这件令人后怕的事在皇帝的轻描淡写中落下帷幕。
***李寂烦躁地放下了文卷,旁边的主薄(丞相下属的文书人员,正七品,职位不高,但一般权力挺大)察颜观色,轻轻问道:“大人,要不要收起来?”
李寂乍然醒过来,冲主薄说道:“不必了,你先下去,我歇歇再叫你。”主薄担心问道:“大人,你脸色很难看…”“没关系,许是累着了,歇歇就好。”待人走光之后,李寂腾地站了起来,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走到了窗边。
窗外,秋天的天空是澄静的蓝,然而李寂的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言邑的伤正在恢复当中,李寂的心却正在动荡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让他觉得烦闷。一直站在窗口,直到主薄又进来,再度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
李寂这才回过神。看着主薄很有些忧心的脸,李寂振作了精神:“你来了?那再开始吧。”主薄把几个奏报又放到案头:“这是六科刚送过来的,请丞相过目。”
李寂粗粗过目,忽然在一个人名上停了下来。那是忻州送上来的。是地方官请求将地方税收送到京城的折子,地方官的名单里面有个人名,正是阮牛。
李寂看着那个名字发了半天的呆,忽然想到了那迤山的夜,以及在夜里篝火中击着鼓的言邑。李寂叹了口气,合起了折子。言邑看着折子,忽然说道:“李寂,你看到这个名字了么?”
李寂诺了声,并没多说话。言邑抬起头:“他如果到了,李寂,你的谎话可就拆穿喽。”他的声音里很有些坏心眼。李寂看着坏心眼的上司,淡然说道:“问心无愧,自然心平气坦。”
言邑挑了挑眉,笑了。然而他的话还是刺中了李寂的心事。如果阮牛进京,势必会与自己照面了吧…这样的话,之前所说的话就会被拆穿…一定会看到别人失望的眼神…李寂原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结果他还在乎那些淳朴眼睛的乡人的心思。
半个月后,忻州地方官入了京城。阮牛看到李寂后,张开嘴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一直呆到别人推了他一把,他才迅速地掉转了眼睛。
李寂看到阮牛的脸上露出了忿忿的神色,忍不住苦笑了。果然!问心有愧,所以良心难安。良心这东西,要是不长该有多好啊。
后来阮牛见到了皇帝,可惜李寂没有看到他的神色,想来,是要惊吓一百倍吧。结果那天晚上阮牛入丞相府求见李寂。李寂看到来人呈上的贴子后吓了一跳。
周伯奉茶的时候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下阮牛,总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打扮举止看起来有些怪怪的,然后再注意到李寂不自在的神色,周伯的步子都有些迟疑。
直到收到李寂的眼神示意后,他才退了出去。室内哑然,阮牛十分不自在地端起茶一饮而尽,喝光了之后却更手足无措,并且…再也没茶可以喝了。
李寂明白他的心情,低下头饮着茶。过了很久,久到李寂认为阮牛或许不会说话时,对方才低沉着嗓音说道:“李…大人,乡里人一直都惦记着您,常常说起您什么时候能再回乡里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李寂抬起头,看到阮牛的脸上有点懊恼:“不过我想李大人大概是不会再去了…”李寂温言道:“我也很想念迤山的百姓。”
阮牛抬起头,他的脸有点红,眼睛里压抑着的愤怒终于掀了起来:“李大人只不过是为了公务,只不过是为了监视迤山而到的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