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的一声,车子无预警地紧急煞车,魁七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挤向前,接着又往后倒去,前方的一堆人也顺势倒过来,他无路可闪,只得硬生生地承受夹压在铁丝网和人堆间的巨大冲力。去他妈的狗司机!铁网上的一根突刺狠狠地扎进了臂肉里,疼得魁七龇牙咧嘴,心里直操遍了那开车司机的祖上十八代。
忍着锥心的痛楚,他咬牙想抽出手,可那铁丝仍牢牢勾住不放,他只得用脚踩住车边藉力,好不容易才拔出铁丝。
正庆幸之余,忽不意地一拐子枪柄当头敲下,痛得他硬是眼前黑了两三圈才回明,抬头一看是个横眉竖目的日本兵,嘴里正大声地吆喝,听了几句,魁七才知道原来他以为自己想借机逃脱。
你日本鬼啥跩的?魁七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一副惹事找碴的模样。反正是去刑场的途中,左右是个死,图个早晚罢了,还怕你的枪么?见魁七不屈反强,日本兵也上火起来,托起枪管就要瞄准的瞬间,前方传来继续开车的讯号,日本兵不得已停了手,泄怒性质地给了魁七一巴掌,忿忿然转回岗位。
日本兵走了后,魁七正想瞧瞧手臂,腕上那连着数人的麻绳却传来一阵震动,他反射地望向身旁的犯人,不意地发现后者掩面啜泣了起来。
“呜…我…我不想死啊…不过偷一只牛就要被枪毙…妈…你在哪儿…我好想你啊…妈…快来救我啊…”最后竟是失声嚎啕。颊上残留着火辣辣的掴痛,魁七听到身旁的人哭得一把鼻涕眼泪,心里着实厌烦到了极点。
正想吼的时候,却听到那句“妈…我好想你…”一瞬间他不禁呆住了,那笼罩在死亡阴影底下赤裸裸、毫无任何掩饰的强烈思念烫得他的心头一缩,他,可不也有挂在心上舍不下的人么?登时一阵气软,到口的大骂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给这么一哭,车上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死亡的压力像支无情的大钳紧紧攫住每个人,相对无语的沉重叫人喘不过气来。不愿看那一车子几近崩溃的男人,魁七转过头,努力让自己摆脱那困兽无生的绝望。
旁边铁丝笼上,一个不寻常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根锐利的铁丝正高高地突出笼外,上面还残着血淋淋的皮肉。想必是刚才勾到他手臂的铁丝,拉扯之后脱离了原有的位置。望着那根铁丝,他心中不觉萌出了某个想法。
黄昏时分,囚车驶入一座环着高墙的部营。数个检查哨之后,卡车来到了一栋建筑物前。透过密麻麻的铁丝笼格,魁七窥望着这近三层楼高的建筑物,黑沉沉的外观给人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耸入云霄的巨大烟囱像把锐利凶狠的武士刀,再加上北方的夜晚一向来得早,此时日头刚收,暗云四起,幽晦暧昧的气氛更衬得这栋大屋森然诡谲。
他妈的,就算传说中的鬼门也比这怪地方好得多!魁七在肚里暗骂着,同时感到一阵不知哪来的阴风吹得他浑身体毛直竖。被粗鲁地拖下车之后,他们来到大屋前的空地。空地上早蹲了十数列的人犯,看样子他们好像是最后一批。
清点人数之后,几个士兵走近那屋子,打开入屋的大门,接着一列列人犯就被拉进那间大屋里。魁七瞪着前方的入口,心里不禁涌出一股幻生的错觉,彷佛那是某种恶兽饥饿的大嘴,正不停地吞吃着自动送上门来的食物。
等到隔壁的人站起身来,准备迈入那黑不见底的入口时,魁七已紧张得手心里全是一片冷汗,耳中几乎可以听到血液从心脏被用力挤压出来的声音。
这时,排在前头的男人动了动,他似乎也想跟着身旁的人站起来。四周的日本鬼子马上注意到这不安分的举动,两个荷枪的士兵围了过来,亮晃晃的刺刀二话不说就往男人身上扎去。
男人痛得闷哼一声,接着不稳地倒下,刚好被后面的魁七接个正着。只不过给捅个两刀就不行了,你个没吃过苦的娇嫩少爷!倒霉地当了男人的靠垫,魁七心里不爽到极点,却也只能任男人的血沾了自己满身。
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列,连推带拉地进了黑色大屋,跌跌撞撞的同时,魁七讶异地发觉这屋的料儿似乎不是一般的砖土,感觉起来…竟像是铁锻的钢一般!
正疑惑着,他踉跄地沿着一个陡坡滑了下去,随即一道刺眼的光线从上方暴出,魁七不习惯地眯起眼。那是个约八、九米长宽的小房间,但天花板则高得吓人,墙上布满燃烧过后的白色烟灰。
人犯挤在房间中央,彷佛待宰的畜生,周围则分站着约二十来人的日本兵,每个手上都是德国制的零点八八长射枪。
诡异的沉默在室内飘散着,毫无预警地,一个日本鬼突然高举右手,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密如雨林的枪扫随即疯狂展开。
被推进房间时,魁七早留意着四周动向,日本鬼发令的瞬间,一股本能驱使着,他立刻矮下身子,尽可能地以前方的人来掩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