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安却看到一个穿着蓑衣的农夫坐在路边的雪地上抽旱烟,而且是半躺的姿态,挡住了车驾。
陆长水拽住马儿缰绳,让马儿放慢速度,一边叫着:“嘿,那个老汉,让让,快让让。”
然而老汉不为所动,一副十分懒散的样子。
谢安看了大为吃惊,按照这车速,刹不下来的。
就这时候,那穿着蓑衣的老汉忽然转过头来,朝着马车的方向吐出一口烟气。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口旱烟,吹出口后竟然化作一阵狂风,轰然吹起马车的帘布,马儿都被惊的“律律”叫。
然后,谢安就看到那蓑衣之下,是一张中年人的刚硬脸蛋,还有一双深邃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
只是对视一眼,谢安就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谢安立刻警觉起来,还以为是遇到土匪了。然而就这时候,老汉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即站起身,扛着锄头走了,嘴里还哼着山歌。
“真是不长眼啊,太危险了。”
陆长水惊魂未定,嘴里念叨着,这才赶着马儿继续前行。
谢安总感觉这农夫很不寻常,行为诡异,不由把脑袋探出边窗回望后方,只见那农夫穿着蓑衣,走在雪地里,哼着的山歌清远悠扬,甚是好听。
“老爷,你没事吧?”
“没事。”
过不多时,马车路过河桥的时候,赫然遇到个手持摇橹,站在舢板船头划船的渔夫。同样穿着蓑衣,哼着歌儿。
这山歌和农夫所唱有所不同,但是音律是承启一脉的。
谢安掀开边窗去看,紧接着就看到那渔夫用摇橹挑起一片水花。明明远在数十米外,那水花竟然跟利箭一般朝着马车飞驰而来,同样冲开了马车的帷幔。
谢安和那渔夫来了个对视。
怎么……是类似的感觉?
“干嘛呢?没看到这是唐老太爷的马车啊!?”陆长水故作凶态。那渔夫却不搭理,用摇橹撑着舢板缓缓远去,只剩得山歌在周围荡漾,清脆悠长。
马车越过河桥继续往前,谢安却坐立不安了。
这一切太不寻常了。
冰天雪地山匪多?
可人家也不似山匪啊。好像就是为了……看自己一眼?
终于,马车抵达县城门口。
县城可就不比乡下了。入城的人流络绎不绝,便是除夕日,仍旧不少商贩在城门口摆了摊位,做些生意,很是繁华。
叮叮当当!
其中有一个打铁的铺子,分外的惹人眼。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仿佛在针对谢安似得,叫人听了格外刺耳。
那个铁匠师傅是个虬髯汉子,赤着上身,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有力,挥舞个榔头跟玩一样。
待得马车路过铁匠铺子的时候,那铁匠师傅忽然高高举起大榔头,狠狠的砸在铁砧上,发出空前刺耳的声响。还砸出一股劲风朝着马车方向横扫而来,猛的掀起马车的帷幔。
随即,那铁匠师傅回头瞥了谢安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个正着。
又来……
就在谢安警惕起来戒备的时候,那铁匠师傅已然回过身去,继续“叮叮当当”的敲打铁块,不理外事。嘴里同样哼着山歌儿。
第三次了……
马车继续往前,入了城门。
谢安却再也无法保持淡定,问询车外的陆长水,“陆兄,可知这铁匠是什么人?”
“我哪知道。年终怪事多,谢老爷不必理会,这是唐老太爷的车驾,整个青乌县没人胆敢对车驾不利。坐稳了,很快就到唐家堡了。”
连陆长水都不知道……谢安也没再多问。
入城之后,倒是顺当了很多。越过热闹繁华的街道,频频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拼车的稀缺性,非但在乡下,县城也是一样。
谢安半掀开边窗的帷幔,看着人群看过来的一双双炽热眼神,心头感慨万千。
上回来县城的时候,还是个入城需要给钱疏通守卫,捏着个夜壶还需如履薄冰的小朝奉,如今再次踏足这繁华的县城,却已乘坐骈车,得人人羡慕。
一年有余,当真物是人非。
行数里,抵达唐家堡大门口。
门口设置了专门停放轿子和马车的地方,此刻都停满了车驾轿辇。
无数穿着华贵锦袍的老爷豪绅们,纷纷出入唐家堡大门,他们手里带着礼物……不用说也知道,他们都是给唐家堡送礼的。
忽然,一阵响动传来。
却是四个轿夫抬着个阔气的轿子过来,恰好和谢安乘坐的骈车赶在了一起。
有个粗鲁的轿夫说,“快让开,没看见这是是知县老爷的轿辇嘛。”
知县老爷……
那可是青乌县的父母官。除了卫所的千户,知县最大。不过千户不管内政,只负责练兵守卫边境,故而知县老爷的影响力反而更直接。
陆长水稍许权衡,决定让路。便赶着马车往旁边去。
就这时候,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不必,咱们先让路。”
“老爷……”
“让路!”
“是。”
轿夫不敢违逆,抬着轿子给骈车让路。
坐在车厢里的谢安听闻知县老爷主动让路,便掀开边窗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对面轿子里的知县老爷也掀开边窗,对视了一眼。
谢安感觉这知县老爷很年轻,大概三十几,器宇轩昂,很是不凡。
至于知县老爷的名字,谢安是知道的。
文在清。
景泰一朝的文武双举人,后来又中了文武进士。被下放到青乌县做知县。这对青乌县来说,绝对属于高配了。
他只需镀金几年,必定高升。
让谢安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进士,竟然会为骈车让路。
更让谢安吃惊的是,那位文在清,竟然还冲谢安颔首带笑。
这么礼贤下士?
谢安也颔首回礼。
驾。
陆长水用缰绳拍击马背,当先驾着骈车进入唐家堡大门。
下了马车,陆长水领着谢安去了一个独立的别院歇脚。这一路上谢安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大户人家。
前来拜礼的豪绅富商,达官贵人枚不胜数。
排着队给唐老太爷拜礼。
估摸着大半个青乌县的显贵都来了。
这才是过年啊!
入得别院,陆长水更是忙前忙后招待,生怕怠慢了谢安。嘴里一个劲的强调唐清风和唐清云两位大哥忙着接客,让谢安稍等。
一直到黄昏时分,谢安明显听见外面的嘈杂热闹的声音消失了,估摸着那些拜礼的显贵们都离去了。
毕竟到了晚上,是年夜饭的时间。
显贵们都懂事,需要把时间留给唐老太爷家人团聚,不便再打扰。而且他们自个也要回家去和家人团聚。
“谢兄,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随着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却是唐清风风尘仆仆赶来,见到谢安后分外热情,“非我有意怠慢,而是义父特意交代过,需要拿出大额的时间来接待谢兄。”
谢安都被这番大礼给惊到了,赶忙起身拱手,“唐师傅太客气了,我来此地,叨扰了。”
一番寒暄后,唐清风道:“谢兄若是休息好了,请跟我来。义父已经在正厅等你。”
“好。”
谢安拿上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盒,跟着唐清风出门,而雨荷则知趣的留在院里。
穿过层层别院,七拐八弯的回廊,来到了唐家堡的中庭院。
唐清云早早在门口等着,和谢安拱手打招呼。
一番寒暄过后,唐清风伸手朝院门里面一引,“谢兄,请进去。义父在里面等着了。”
谢安走了两步,迈过门槛后发现唐清风并未跟来,便回头道:“唐师傅你不来?”
唐清风笑道:“今天义父有大事安排,我就不方便进去了。”
什么大事,连唐清风这个义子,还有唐清云这个亲儿子都不方便进去?
谢安带着好奇,走了进去。
庭院很大,池塘假山,亭台阁楼,美轮美奂。
最吸引谢安的是里面有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设置一个凉亭,凉亭边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正在钓鱼。
而老头儿旁边站着三个人。
正是谢安之前见到的农夫,渔夫和铁匠……
忽然间,谢安就明白了什么。
正阳不死,青天便在,贼寇岂敢越青天……
就是这个钓鱼的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