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S区的天空突然变得很昏暗,在半梦半醒的界限里,我总是听到很多声音。
这些声音总是慢慢渗透进我的脑子,直到黑色的幕布里出现他们的样子。雾蒙蒙之中,划过一群急速飞翔的督查用黑黄色警车,鸣笛的声音呼啸而过,然后又出现一个巨大的舞台,台下是一群黑压压的尖叫着的粉丝。
“柯西。”房门被打开,一片昏黄的灯光下,出现了破旧却温馨的出租屋布景,他走进来。膝盖处露出森森白骨,半个肩膀上都缠着绷带,几乎被血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我很高兴我能看到他,接过他给我送来的早饭,然后笑着看着他坐在床头。
他俯身弯腰去脱鞋子,项上人头忽然滚落而下。
在尖叫声中,人头落处,鲜血喷涌如泉。
自从我任职在这里以后,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做噩梦。狭小的审讯室,一张铁椅子,这是我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秘书是两位面露诡异的黄胖中年妇女,一个负责给我倒水,一个叫醒我。办公室的布景是眼前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铁笼子里每天装满不同的活人,死人,或者行尸走肉。上面的黑色吊索表面上的物质已经分不清楚是血,泪水,还是脂肪,肉,或者尸油。
这是我叛变的第五年,他们答应我,只要我能证明我足够强大,就可以帮助我。到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会有。一天三场的审讯,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拿着一本白色的记录本,看着一天面对的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肤色的人,在铁笼子里和那些残忍的督查手里嘶声惨叫,直到他们说出一切。我总是看着看着,他们就死了,我知道,想让人招供,在这个年代里有很多方式。但是他们偏偏选择了这一种,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让他们招,而是,让我招。直到我的精神被摧残,直到我的大脑漂浮着黑色的废水,直到我在一场场惨死里,对痛苦的阈值无限提高。直到我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
最初的时候,我一天会做几百场噩梦,我在不断的现实和梦境之中反复惊醒。我的大脑在保护我,在帮助我逃避,然而噩梦是现实,现实是噩梦,我没有逃走的地方。
除非像是他们答应我的那样。
拆下记录本最后粘着的盒子,用里面的枪,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狠来一枪。
最初的时候,审讯的人里百分之八十都记得我。他们不仅记得我,还知道他们自己为何而来。两个秘书狞笑着粗鲁地把我的头按在笼子上。笼子里的人看着我,绝望地看着我,愤怒地看着我,他们的印象里还是我意气风发指挥他们的样子,而如今我却没有乌江自刎的勇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只能颤抖着,嘴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对不起。”
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一团已经不能被称呼为“人”的,不断被注射各类药物的模糊的血肉,边抽搐边用他所能达到的最大的声音辱骂我,一边骂一边试图用残缺的肢体踢我的脸。有的声带已经被割了,只能发出嗯嗯额额的声音。
而我只能颤抖着,嘴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对不起。”
温热的血液飞溅到我身上,我在血腥的气味里,感受着记忆中那个猩红色的夏夜。那是我人生里一场醒不来的梦,那是一场盛大的泡影,又如下一秒就要被粉碎的记忆芯片。它们真实存在过,而如今变成我一生的噩梦。
明媚的阳光下,黑色的武装督查架着枪把我和陈屿逮走,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惊恐表情,居然成了我和他在阳光下的最后一面。
“恭喜你,今天是你在审讯室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将宣布你的新身份。我们承诺过,只要你足够忠诚,你想要的都会有。”
穿着黑西装戴着白色机械口罩的,是wats最年长的高层人员,当他凑近我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白色头发里扭动的蛆虫。我的两个秘书走上前来,托着一个金属保温盒。
“把你的十根手指按在上面。”
照做之后,盒子自动打开。看着盒中的东西,我的表情变得惊恐。白花花的大脑摆放在里面,看起来仿佛刚被取出一样。“我们在他死亡之后就立刻修复了他的大脑,经组织讨论,决定作为你的升职礼物。”盒子自动合上,高层人员和秘书走出房间。
S区最豪华的地段,由于是禁飞区的缘故,不用担心突然闯入阳台的不速之客。酒席散去,我在纷纷的祝贺声和讨好声中向围聚在门口的客人和高举起镜头的新闻记录器表示告别。有些记录器似乎还迟迟不愿意离开,还在往屋里探索着能不能拍到照片。陈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督查们的配合下用劲将大门关上,整个别墅里只留下了我们两个。他回过头来笑着看着我,身份的变化将他青涩的脸庞冲刷得越发成熟,换上了黑色西装和金丝眼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让人想不起来他曾经乱着头发去上学的样子。
我们从旋转楼梯追逐到全透明阳台,看着脚下犹如黄金在流动的s区,这片纸醉金迷的温柔乡,有人在这里驶向梦想,有人在这里走入囚牢,而我们只是享受着拥有一切,掌控一切的满足感。高耸的建筑鳞次栉比,我伸手,指向似乎近在眼前的“金色之门”,那栋高达999层的奇迹建筑,几乎住满了wats的高层管理人员,而我如今凌驾于他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切是这么美好,只是偶尔有几辆医疗车不应景地穿过高空。车窗上还印着我的头像和“祝贺高票当选wats总统”之类的话。虽然我一清二楚所谓的“高票”是从何而来的。
但是管他呢。我的指尖划过陈屿板正西装下包裹着的腰肢,和他相拥在医疗车闪烁的灯光和“金色大门”的灯海,灯光从他背后为他勾勒了一层迷蒙的光。相近的脸庞,温柔的吐息,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缓缓开口:
“柯—”
我慌忙叫停他:
“等一下——”
然而第二个字还未出口,陈屿的整个身体都在自毁程序的驱使下化为了一团血水。我还未来得及拿出的钻戒被人造血浆浸染,散发出腥咸的味道。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这么悲伤,我在“金色大门”前,在繁华的夜景上一跃而下。坠落逐渐缓慢下来,直到整个人漂浮在灯光中。脑中被植入的通讯系统里传来T的声音:“Ruby,他又记起来了?”我缓缓降落到院子的草坪上,试图能哭出什么些来,却忘记他们早就去除了我的泪腺。
不对,不止泪腺。